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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Chapter.31命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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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1

撑着黑伞的男人孤寂地站在雨里,始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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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再次见到阿诺德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走到半路便下起了暴雨,顾虑到花篮里的那些花,塞西莉亚只好到附近的教堂去避雨。她站在教堂门口,远远地就瞥见教堂里那个高挑清瘦的身影。

他坐上最前排的长木椅,背脊挺直,像是在进行虔诚的祷告。

他可真像个禁欲的清教徒,塞西莉亚在心里想。但只是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她便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悲伤,那种感觉就像回到一个月以前,那个生命在自己手上枯萎的时候。

身穿黑大褂的神父发现了她,招手示意她进来。

那个神父塞西莉亚认识,叫做纳克尔,年纪看起来就和阿诺德相仿,是她见过的最年轻的神父了。他是前两年搬到卡塔尼亚的,之前没有谁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塞西莉亚唯一知道的是他人还不错。

“塞西莉亚,不要在门口干站着,快进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塞西莉亚确定自己是没有告诉过他的,但是这神父很明显的自来熟模样。

塞西莉亚犹豫一会,抖抖衣服上的水珠,走进了教堂。教堂并不简陋,11世纪的时候它一度毁于地震,又在上个世纪复建了起来,是卡塔尼亚最大的教堂,一直被这里的人民视为卡塔尼亚的守护神。塞西莉亚尤其反感这里人们最虔诚的信仰,她不懂为什么他们要浪费那么多精力去乞求那个从不出现的真主。

每向前走一步,她便离阿诺德越近一步,视线里先是他的背脊,再到他的侧脸。

他紧闭着双眼,紧合着的双手挡在自己的额前,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微光透过教堂的彩色花窗,折射出的迷离光线洒在他淡金色的碎发上,细微的碎尘在光束里无声舞动着,他完美的身形就像伫立在教堂的神像。

塞西莉亚避开纳克尔的目光,尽管那已经是所有神父里给予她的最自在的目光,她坐在和阿诺德同一排的位子上,中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抱着湿淋淋的花篮,任由那些积水流过自己已经湿透了的衣服。

阿诺德不知何时停止了祷告,他没有去看坐在旁边的塞西莉亚,却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到来。

“海莲娜还好吗?”神父拍拍阿诺德的肩膀,看样子像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塞西莉亚才想起初见时他落下的银手链,那时候她把它给一起放进了装着橄榄的麻袋里,是打算下次有机会见面时交还给他的。但那袋橄榄被西尔维奥抢走后,那手链也别想拿回来了。

这样想着她有些愧疚,不自觉地垂下头来。

阿诺德抬眼看着最前方彩窗上的耶稣神像,脸上无悲无喜,声线也淡漠得没有丝毫起伏,“下午会让她看最后一次医生。”

神父听到这话后露出悲伤的神情来,这个时候他的身份不是一位神父,而是一位单纯的友人。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安慰也没有上帝的旨意。

因为事实上他知道说这些并没有用。

阿诺德在无声的沉默中起身,他湖蓝色的眼睛看向一旁的塞西莉亚,那女孩比起上个月来瘦了不少,翠绿色的眼睛像沉积千年的死水。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抱着的花篮上,“你还在卖花吗?”

塞西莉亚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点了点头。

阿诺德垂下眼,看着花篮里躺着的百合,冷峻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接下来的几天,可以帮我把花送来吗?价钱你自己定。”

塞西莉亚对他突然的要求有些吃惊,呆滞片刻后再次点点头,阿诺德和她说了地址,在和纳克尔道别后离开了教堂。

他说把花送到那个叫做海莲娜的女孩手上。

海莲娜。

塞西莉亚在心里重复那个女孩的名字,望着阿诺德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

真爱她啊。

她忽然这么想。

她这辈子没有见过什么真正的爱情,离她最近的安琪娜和西尔维奥两个人就是爱情最糜烂的坟墓,那些贫民窟里的人们眼里只有生存,他们的爱情没有激情没有意义,爱情在他们眼里早已不值一提。

所以她并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才算是爱情,但她从阿诺德身上感觉到的,确实是一种最真实的爱。

那样的爱隐忍无言,却又灼烈得刺得她心都痛。

“塞西莉亚。”纳克尔神父唤回出神的她,“你最近是不是过得不好?”

她下意识想起那个让她几近崩溃的早上,却又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和我一起祷告吧,塞西莉亚。相信上帝会在未来的日子保佑你的。”神父轻轻拍拍她的肩,语气中带着劝告的意味。

她固执地摇头,抱紧了怀里的花。

纳克尔无奈地叹口气,“你总需要一点信仰,不然活不下去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垂下眼,密长的眼睫在她深陷的眼眶下打下一圈深邃的阴影。

就像纳克尔说的,塞西莉亚深知,在这个时代,人们信仰上帝,有时候并不是真的相信,只不过是为了找个能让自己有勇气活下去的理由。

“神父。”塞西莉亚抬起头,凝视着纳克尔虔诚的双眼,她细哑的声音在这古老偌大的教堂里回荡。

“可我并不想活下去。”

******

塞西莉亚见到了海莲娜。

她第二天一早便出发去了阿诺德留下地址的地方,那里距离贫民窟约五英里,步行到那里大约要花上两个小时,好在那天天气放了晴,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的障碍。她很早地出发,到了住宅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住宅出乎意料地平常,只不过是那种普通富人水准的房子,巴洛克风格的低矮建筑,墙漆都是肃穆低沉的颜色基调,宅子的风格内敛却又无法叫人忽视,令她想起阿诺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站在门口,透过栅栏看见一个浅红色头发的男人,他正面对着她抽烟,烟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吐出的白色烟雾被风吹散开,露出他右边脸上张扬的深红色刺青。

黑手党么,塞西莉亚下意识地想。那个男人面色不善,却没有给她像西尔维奥那般讨厌的感觉。

“你有事吗?”那个男人见她停在门口,隔着花纹繁复的栅栏皱着眉头问她。

“我是给海莲娜小姐送花的,阿诺德先生让我来的。”

“阿诺德?”男人听见阿诺德名字有些吃惊,注意到塞西莉亚手里拿着的花篮,思索了一会把烟掐灭给她开了门,然后给她带路。

到了房子里的大厅里她看见了上次那个和阿诺德在一起的青年,她记得他的名字是Giotto,他正在忙着和谁打电话,看见她来后似乎很高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红发男人领着她到二楼的房里就走了。

塞西莉亚在来之前曾许多次想象过海莲娜的模样,她想象她必定是个优雅美丽的女子,是被阿诺德深爱而幸福的女人。所以在看见海莲娜的第一眼的时候她的心不免咯噔一下,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瘦得可怕的没有头发的少女。

她开门的时候她正半坐在床上,湖蓝色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见到塞西莉亚后她立马露出了友善的表情。塞西莉亚低着头进了房间,把今早摘下的那些花插/进窗台前的空花瓶内。做完这些后她准备走人,因为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谢谢你。”海莲娜望着她,语气真挚温柔。

塞西莉亚怔了怔,她这辈子极少被人这么真挚地感谢过。于是她摇摇头,回应她的感谢。

“可以先不要走吗?我很久没见到外人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站在离她床沿边几步的地方。海莲娜望着花,塞西莉亚却不知把视线往哪里放,最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海莲娜。

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海莲娜的美所震撼,即使没了头发,但她苍白瘦削的面庞透出一种极致的美,深邃的五官如同大师的艺术杰作。她纤细的脖颈沐浴在清晨的晨曦里,西西里初春的暖意在她好看饱满的额头上流淌。湖蓝色的眼带着淡淡的哀愁,像一场沉默的雪,落在塞西莉亚心头。

她沉默如同阿诺德,却有与阿诺德全然不同的温柔。

在那长达半小时的凝视里,她们彼此静默谁也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

离开前,海莲娜躺了下去,她又对塞西莉亚说了句谢谢。

塞西莉亚开了门,看见阿诺德靠在走廊前方的墙面上,他的双手揣在风衣的口袋里,似乎在等着她出来。

在见到海莲娜后塞西莉亚便知道为何阿诺德这样的男人也会动心,出来看到阿诺德的那一瞬间,她也知道了自己为何会为阿诺德感到悲伤。

因为这样的爱,太过徒劳太过沉重。

******

回去的时候,塞西莉亚用阿诺德支付的酬金到一家面包店给安琪娜买今天的食物。

阿诺德给了她不少钱,够她们两个人熬过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唯一担心的是,西尔维奥会过来抢走这些钱,只要有他在,她的钱永远都不够用。

一旦提起西尔维奥,她都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个雪天,他讥讽的笑和看着她的那双眼。

“你根本就不愿意救他,上帝会惩罚你的,自私的塞西莉亚。”

她在口袋里掏结账的硬币,出神的双眼没有焦距,藏在口袋里的手都在发抖。

“妈的!那个狗娘养的西尔维奥,老子一定要宰了他!”

街角吵闹的声音传到耳里,把塞西莉亚拉回现实,她走出店面,看见旁边巷道里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们的手臂和脖子上都带有和西尔维奥一样的刺青,她记得那是黑手党家族的标志。

“拿包药找不回来,你我俩都得死。”

“你知道他在卡塔尼亚的住所吗?”

“鬼知道,那狗崽子藏得紧得很,卡塔尼亚那些黑手党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那男人说着点起一根烟,“就怕他会逃到别的镇上去。”

塞西莉亚扶着身侧的墙壁,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出了白色。

火光照亮男人在暗处的脸,他的视线落在后边站着的塞西莉亚身上。他的脸色微变,眼神露出像鹰一般的锐气的杀意。

“你找死么,女人。”

塞西莉亚听见枪上膛的声音,她表情依旧淡漠,没有焦距的翠绿眼睛盯着面前的男人。

她张开唇,下一秒她因为自己说出的话语而面色苍白。

“我知道他在哪里。”

******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干草铺上传来安琪娜的声音,把缩在墙角的塞西莉亚拉回神来,她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骨瘦如柴的安琪娜,又很快别过头去。

“你最近有没有见到西尔维奥?”安琪娜艰难地坐起身,她的身体自生了孩子后就一天比一天虚弱,面色枯槁到像个垂死的老人。

塞西莉亚颤了颤身子,没有回答她。

“你死了吗?!说句话会死吗?!”纵使身体虚弱,她嘶叫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锐难听。

塞西莉亚幽深的眼睛朝她看去,安琪娜在接触到她的眼神后又厌恶地别过头去,她拿起刚刚塞西莉亚买回来的面包,扔到塞西莉亚的脚边。“自己吃!明天不要给我看见你的尸体!”

那面包在塞西莉亚脚边滚动了一下,干瘪瘪的身子就像她蜷缩起来的样子。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看见西尔维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把一块咬了一口的面包扔在她脚边。

“你敢死在老子面前看看。”他恶狠狠地说着,塞西莉亚闻得到他全身绷带下浓郁的血腥味。

小孩子的她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对面陌生男人的眼睛。

“塞西莉亚。”安琪娜的声音又在草铺上响起,打断她游离的思绪,“不要再那样看着我。”

“太让人恶心了,你的眼睛。”

眼泪最终从塞西莉亚的眼眶里涌出来。

*******

塞西莉亚那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晚出门,她只是想出来买今天的食物。

经过教堂的时候她又瞥见阿诺德的身影,还有神父纳克尔神圣挺直的背脊。她的目光扫过救主耶稣基督的圣像,耳边仿佛响起那些最虔诚的祷告声。

“主啊,请宽恕我对你的身体,你的话语以及你的天主性所造成的创伤……”

“倘若这人与那人有嫌隙,总要彼此包容,彼此饶恕。主怎样饶恕了你们,你们也要怎样饶恕人……”

“我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的罪孽。”

那些曾经听过的祷告声从四面八方涌入脑海里,塞西莉亚触电般地飞跑逃离了教堂。

但她跑的并不是面包店的方向,而是那条她一直视作地狱的路。

每走一步,她的心都在颤抖。

回去吧,回去吧。

她在心底这么告诉自己,身子却不由她控制地往前走。

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

这里的人和你没有丝毫的关系。

回去吧,塞西莉亚。

她停在那间屋子前,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最后抖着手推开了它。

回去吧,塞西莉亚。

这里的人,和你没有丝毫关系。

她的目光顺着一路的血迹停在那个倒坐在地面的男人身上,接触到男人死前惊恐瞪大的双眼后,她疯了般地拔腿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吐,眼泪不断因为干呕的刺激从眼眶里涌出来。

一直到她撞上一个人的身子,她差点倒在地上的身子被那个人抓住。

她惊恐地弹开,但那人有力的手掌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她抬起眼,看见阿诺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阿诺德冷漠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你看见了什么。”

塞西莉亚摇摇头,试图甩开他的手无果。

“有人说那里死人了?”

塞西莉亚只知道摇头。

阿诺德抓住她的手往那间屋子的方向拖。

“先生——”塞西莉亚惊恐地叫着他,“不要,不要去那里!”

可她瘦弱的身子完全无法反抗阿诺德的力气,她的声音几近嘶吼,“不要——求你——”

阿诺德停下了脚步,那扇还有些虚掩的门被他完全踹开,里头的场景被外面的阳光暴露无遗。

西尔维奥瘫坐在地面上,他的双手被人绑在墙柱上无法动弹,肚子被人开了个洞,几近凝固的浓郁黑血沾满了他白色的背心。他的脑门中央中了一枪,血从脑袋喷出来四处飞溅,漫过了深邃的五官。

他惊恐瞪大的眼睛还没有合上,久久凝望着阿诺德的方向。

阿诺德认出他是上次那个企图侵犯塞西莉亚的男人,他冷眼看着这个场面,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黑手党的家族纷争往往都是这样,他早已见怪不怪。

但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忽然有那么一瞬的呆滞。

他扭过头深深地望着发着抖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对上他的眼,从他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翠绿色的眼珠。

她忽然全身发烫,比赤身裸/体都要难堪。

她最后看了西尔维奥一眼。

看见他那双漂亮的、如同世上最纯粹的绿宝石的眼睛。

******

“那个时候啊,他对我求婚的时候,整个镇上的人都在凑热闹……”安琪娜又来了,总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陈述她那多年不忘的美梦。

“明明我只是个妓/女,他却对我那么好……”

“可是他说他讨厌孩子……”

“可是,没有孩子的话,我哪来的安全感呢?我只是个妓/女啊……”

“后来他回来就变了,那么暴躁那么厌恶我,我要怎么说我生下了他的孩子呢?”安琪娜看向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塞西莉亚,“你说,会不会我说出来他就会变回来?”

“闭嘴…”

“你说什么?听不见啊……”

“闭嘴!”她不可抑止地吼出声,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让自己听下去,安琪娜又把身边的破旧的陶碗朝她砸去,陶碗砸在墙壁上飞出的碎片擦过塞西莉亚的脸颊,温热的血液流出来,她却动也不动。

她想起自己护着钱不让西尔维奥抢走的时候,他把自己踹倒在地,磨破了的烂皮鞋踩上她的脸,骂着最难听的话,肮脏的唾沫吐在她的脸上。

她想起他一次次拍来的巴掌。

她想起他在雪地里讥讽的笑。

她的身子抖得像个筛糠,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最后视线里还是浮现出男人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他把咬过一口的面包丢到她脚边,深凹眼眶里漂亮的翠绿色眼睛像看只小狗一样地看着她。

“你敢死在老子面前看看。”他恶狠狠地说着,塞西莉亚闻得到他全身绷带下浓郁的血腥味。

她好奇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男人被她的话弄得莫名其妙,粗暴地回应她,“做梦吧小鬼!和那女人乱搞的绿眼睛男人多得去了!”

塞西莉亚最终爆发出一阵死都压抑不住的抽泣。

她抬手掩住自己的冰冷的脸。

黑暗处那些声音还在不停地传来。

“上帝会惩罚你的,自私的塞西莉亚。”

“主啊,请宽恕我对你的身体,你的话语以及你的天主性所造成的创伤……”

“倘若这人与那人有嫌隙,总要彼此包容,彼此饶恕。主怎样饶恕了你们,你们也要怎样饶恕人……”

“我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的罪孽。”

******

塞西莉亚最后一次见到阿诺德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也在下雨,后来塞西莉亚回忆起来,他们见面的天气基本都是在阴郁的雨天里。

他和Giotto一起在街上向她迎面走来,Giotto先认出了她,友好地向她打了招呼。她沉默地看着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回应。

“好久没见面了,塞西莉亚。”他们在她面前停下来,因为下的是毛毛细雨,他们都没有打伞。

她点点头,视线落在阿诺德那张冷峻的面庞上。

“海莲娜……还好吗?”她的声线沙哑难听,就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上周病逝了。”阿诺德回答她,依旧那般不冷不热。

“啊,这样啊。”塞西莉亚垂下眼,但并没有惊讶与悲伤的情绪。

“先生,你不悲伤吗?”

一旁的Giotto因为她的问题愣了愣。

“人总是会死的。”

塞西莉亚没有再接话。

“我们很快就要搬走了,塞西莉亚。”Giotto见气氛有些尴尬,温和地挑开话题。

“去哪呢?”

“去日本。大概不会再回来吧。”

“这样啊。”塞西莉亚点点头,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再见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散在茫茫人海里,等阿诺德回过头看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看得出来吧,阿诺德。”Giotto看了阿诺德一眼。

“什么。”

“这女孩子很在意你。”

“她不知道海莲娜是你妹妹吧?”

阿诺德没有回应。

“那时候为什么要她送花呢,明明院子里种着不是吗?”

“你不该给她希望啊,这样太残忍啦,阿诺德。”

阿诺德回过头,往和塞西莉亚离开的相反方向继续向前走,他一个人孤单的背影也快淹没在灰色的人海里。

“知道的话,又能怎么样。”

******

安琪娜染上了那年在卡塔尼亚登陆的传染病。

具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塞西莉亚并不知道,请了拉希德来看病,他看了一会就提出让塞西莉亚准备给她收尸的建议。

现在安琪娜的四肢基本瘫痪了,每天都要腹泻和呕吐,吃什么东西进去就吐什么出来,即使是喝水都要吐。她常常神志不清,肌肉抽搐,半夜里把塞西莉亚折腾得半死。

“你恨我吧,塞西莉亚。”她神志清楚的时候,就会说这些话,“让我死了吧。”

塞西莉亚一言不发地把她抱起来,她已经瘦到恐怖的程度,抱起来的时候都能会被她的骨头咯得生疼。然后她为她把那些排泄物收拾干净,再把新的干草铺好,

把这些做完后她就会回角落里睡觉。

她睡得并不熟,因为只要安琪娜有点什么动静,她就会醒过来帮她。

“西尔维奥有多久没来了呢?”安琪娜每天都要问一次这样的话。

塞西莉亚始终没有回答她,然后安琪娜就会自讨没趣地安静下去。

而今天,安琪娜没有安静下去,她接着问,“他是不是死了?”

塞西莉亚凝视着她深陷的眼窝,看见她的皮肤因干燥皱缩像具干尸,还是什么也没说。

“哈。”安琪娜一直没敢把这话问出口,因为不论塞西莉亚回答不回答,她都能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答案。她突然剧烈地笑起来,笑得干裂的唇角渗出血来,那瘦弱的身躯看起来都不能承担这样的狂笑。

“那个狗娘养的终于死了……他怎么不想到自己也会有那一天……那家伙要下地狱啊,这么对我,要下地狱啊!”

她笑着笑着忽然流出浑浊的眼泪来。

“我也要下地狱的,对不对,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幽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看起来她才像个死人。

“我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她不停念叨着,蜡黄的眼珠子有些聚焦不清,“离开这个鬼地方,地狱都是天堂啊…”

她逐渐闭上眼,浑浊的黄色唾沫从她嘴角溢出。

“对不起啊。”

塞西莉亚表情木然,她双眼空洞地目视着她前方的墙壁。

“这回我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好好活下去吧……”

“我的…塞西莉亚。”

躺在干草床上的女人没了生息,夏初粘稠湿润的空气灌入半开的窗户,刺目的阳光穿过塞西莉亚的身子,越过安琪娜铂金色的长发,在长满霉斑的墙面上不停地来回。她的脸埋葬在大片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一只老鼠从床单里跑出来,带出那股难闻的腐臭。

******

“这个,可以杀死很多老鼠么?”塞西莉亚接过小贩拿来的小瓶子,声音细哑。

“当然!相信我,这段时间传染病太严重了,必须要准备这个才行!你撒在那些角落里,保证第二天死一打!”年轻的小贩拍拍胸脯保证,“只用三个硬币哦。”

他提高了价钱,心里已经做好了和这小姑娘讨价还价的打算。谁知这表情冷漠的顾客把口袋里的所有硬币扔在桌子上,拿起桌上的几个药瓶子就走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走远了的背影,嘀咕道;“有这么多老鼠?”

“不会想不开吧……”

******

塞西莉亚只身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藏青色的天空又开始下起毛毛细雨来,她的步履缓慢,手里抱着装满荼蘼的花篮,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在给海莲娜送花的时候她就送过这种从东方引进的花,那时海莲娜特别高兴,说自己以后要到东方去看这种花。那时她就在想,真好啊,她也想去东方。

可那女孩子比她先一步走了,她们俩谁都没有机会去东方。

茶靡花开了之后花季就结束了,漫山遍野都没有花再开,这在以前也意味着她又要找别的事情谋生了,但是今天对她来说也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要结束。

她踽踽独行,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贫民窟里的人们都躲进破烂的屋子里躲雨,一路上都听得见那些咒骂天气的声音。事实上躲进去也没有多好,因为那些雨水还是要从屋子的缝隙里落进去。小时候安琪娜就总是要她在雨后把那些水扫出去。

她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唱歌,她有些惊讶,因为她太少听别人唱歌了。这样阴郁的日子里,谁还有心情唱首歌呢。

安琪娜有没有唱过歌呢,她忽然疑惑,模糊的记忆里隐约有过这样的场景,她缩在角落里哭,安琪娜唱歌给她听。

是现实还是做梦,塞西莉亚也分不清。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西尔维奥丢过来的面包,他死去时那双惊恐的绿眼睛;那个男孩宝石般美丽的双眼,他死去时冰凉的体温;安琪娜年轻时抱着她睡去的脸,她死去时那双流泪的眼。

她发现自己的人生一直在不停围着他们兜兜转转,最后他们一哄而散,留下自己孤零零地走在路上。

前行的路那么长那么孤独,她没有上帝赐予的勇气。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便互相唾弃。

她的视线模糊到看不清路途,但是她知道她已经走回到那栋破烂的屋子。

安琪娜在这把她生下,今天她又要在这死去。

雨在下,纷纷扬扬地洒在皮肤上,她生平第一次知道雨能下得这么温柔。

塞西莉亚倒在地上,手里的花篮也随之砸落在地上,那些白色的荼蘼散落在雨里。她的脸摔在泥坑里,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这样的死真孤独,就算是想要营造那些温暖的幻觉,也找不到丝毫值得留恋的东西。

恍惚间,她听见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让她想起那个人面无表情的脸。

她吃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撑起一把黑色的伞。

“先生,你是来找我的吗?”

“先生,你要离开了吗?可以把我带走吗?”

如果那天她鼓起勇气问出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塞西莉亚苦笑着,最后阖上了眼。

她至始至终想问的,只有一句话:

“先生,我错了吗?”

撑着黑伞的男人孤寂地站在雨里,始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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