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虚实(1 / 1)
清一色茫茫然望着他,秀丽的容颜近在咫尺,撩//拨得他不得安宁,想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努力想阖眼,隔离双眼延伸出的,逐渐侵蚀心神的莫名力量,却似浑身被禁锢,挪根手指也艰难。
四喜轻佻地拍了拍他泛红的脸颊,嘲讽道:“是不是快忍不住了?”
清一色闻言,呼吸顿时一乱,面上仍是毫无表情。
半妖少年也不在意,他仿若挑拣货物般,丝丝灵气绕着青衣道士翻来覆去地摆//弄,甚至钻进了衣服里,捉弄意味满满。
他手里不正经,说出口的话也阴阳怪气:“将军当初耍得贫道团团转,可如今如此狼狈,真是大快人心……我以为我心系天下人,故而藐视众生,其实不然,我只心系天师门那座山,而将军看似只心系圣上,却是心系天下人,才能真正藐视众生,可如今,心系一人的滋味如何?”
清一色心烦意乱,冷声道:“你要杀便杀。”
四喜自顾自道:“你学我修道,却学成了不三不四的假正经。我一生讲究快活肆意,幼时虽羡慕大师兄的稳重成熟,可我做不出那样,便只做自己,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合该是你想的这番模样?你竟连自我都找不着了。”
“不对,狗改不了吃//屎,你虽然前尘往事尽忘,性格大变,却仍旧这么讨人厌。”
他的面容仍是稚气满满的少年模样,随着一番话缓缓道出,神情透出不可一世的阴戾与张狂来。
“不过是我丢掉的玩意儿,你也捡来当宝。”
此言一出,清一色犹如心口被插了一刀,痛得他猛地退后一大步,心里掀起的滔天狂怒淹没了他,来不及深思,他借着这股痛意摆脱昏志,灵力运转间,招招是拼命的架势。
少年捉住他双手,双//腿错开,轻而易举地顶入他膝间,一用力,便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视线相对,鼻尖碰触,两人俱是一怔。
四喜将他推开些距离,拍拍他的脸颊,挑眉一笑:“待会再和你计较。”
话落,四喜从怀里摸出根金色的长绳,如藤似蔓缠住清一色,转瞬将人五花大绑,清一色顿觉周身灵力停滞,旋即认出那是捆仙索,又见他左手一翻,有墨色符文腾空而起,围着他旋绕数圈,才落叶般飘落在地,化作了羊角尖尖的饕餮凶兽,这凶兽哈巴狗似的蹦跶几下,讨好地蹭蹭四喜的裤脚。
四喜一脚踹开他:“饭桶,别卖乖耍宝,先干活,不然永远封住你那张臭嘴。”饕餮只好不情不愿地驮起青衣道士。
半妖少年招招手,九宝莲灯便飞进他手中,他轻松随意地在凶阵里踏出一步,提灯开路,一人一兽行走在荒芜的原野里,一炷香后,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结界,站上了山花烂漫的山坡。
清一色垂下眼眸,心底的猜测已经证实,这个小妖,才是真正的石中鱼,他不是成了魔,为何又成了妖?莫不是转世投胎?至于自己,应当是左治峰,他心思微沉,因至始至终对乾坤绝煞阵全无感应,阵灵主仆契约应是断了,但既断了,却为何隐隐对四喜被震慑的压抑感?
半妖少年的表现有些奇怪,他负手站立,很潇洒随意的姿态,仰首望天,低头看地,左右瞧瞧……他似在打量,又似在找寻,恨不得把眼前所见盯出个窟窿来。
清一色疑惑地跟着他的目光转。
旭阳当空,空气微凉,山坡连着山坡,野花青草散落其间,随之高低起伏,绵延进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这是宝莲山。”
他们出阵了?清一色有些惊异。
“我们还在阵中。”四喜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快接口。
半妖少年用一种异常飘忽的语气道:“是不是分不清真假?哈,我用了几百年都没分清,你又怎么可能分得清!”
一句话,似捅出了惊人的隐藏信息。
“饭桶,往煞气最重的地方去,把那盏破灯找出来。”
未过多久,他们又走进了千年前的景象,确切来讲,是妖道石中鱼伏诛的景象。
清幺九没能镇压住厉鬼,厉鬼借凶阵,越打越勇猛,气势如虹,清幺九却念着师徒情分,发招束手束脚,与此同时,南疆的煞气感染越发严重,杀戮也越多,反过来滋长煞气,形成循环。
此消彼长,时间一长,清幺九便落了下风。
清幺九耗了几日,从稳占上风,到势均力敌,直至力有不逮,才终于察觉棘手来,却始终下不了决心放手施放杀招。
白衣少年沉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出想法。
清幺九正在犹疑,天际忽地一片霞光,破开煞气遮盖的层层乌幕,露出一盏金灿灿的九宝莲灯,坐落在云海之间,气势如海,莲灯化作孩童,落入阵中,周围的煞气立即如潮水般退去,连厉鬼都瑟缩了一下。
“莲灯!你终于来了!”
清幺九不禁信心大振,与大发神威的九宝莲灯联手施法,这下厉鬼被压制得节节败退,九宝莲灯悬在他头顶疯狂旋转,带起阵阵罡风,将他与煞气隔离,任由厉鬼翻滚冲撞,风幕牢不可破。
清幺九一手持剑一手掐诀,疾冲而去,刺向厉鬼,正中心脏,把他钉在风幕上,厉鬼周身黑气翻滚,一张嘴扭曲、撕裂、张开,发出无声地厉啸,径直穿破脑海,清幺九血气上涌,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符祭起箓,贴在剑柄上,剑尖从伤口里吸取出魔气,顺着剑身,凝聚在清幺九掌心,缓缓扭成一个黑色的光球。
随着黑球一点一点成型,少了煞气加持,笼罩住厉鬼的魔气如无根之源,也慢慢散去,露出他苍白透明的脸孔,呆滞无神的双眼。
清幺九不由心疼,正欲收起黑球,将剑□□之际,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石中鱼的心脏,还未来得及切断吸取黑气的桥梁,立刻自我修复并且在筑构,瞬间将黑球拉扯了过去。
石中鱼倏然睁开眼,一双眼睛殷弘的光芒闪烁不定,微微一笑,温雅从容间藏不住狰狞,先前厉鬼目眦欲裂,表情扭曲,现今虽仍笑得不好看,却多了些许人气。
清幺九却心知那绝不是他徒弟所能做出的姿态,当下怒不可遏道:“孽畜敢尔!滚出来!”徒弟竟在他眼皮底下被附了身,他简直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密密麻麻的虫子从四面八方,如江洪决堤,携万军之势冲杀向“石中鱼”,清幺九指间弹去一道灵力罩,顷刻碎裂,蛊虫的脚步未曾延缓哪怕一瞬。
望着徒弟被吞没的身影,清幺九神色凝重。
九宝莲灯从天下飞落,变作了孩童模样,它眉间皱出一道竖痕,老气横秋道:“这下麻烦了,巫咒加巫蛊,你宝贝徒弟恐怕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他想通过吞噬鱼儿魂魄,再借魂契控制阵灵。”
九宝莲灯愁眉苦脸:“这下要死了,你徒弟控制这阵,不足为惧,换了那会使巫蛊的,我们俩一一个不慎也得交代啰。”
清幺九却慢慢笑了:“无妨,他若不是胃口太大,搞东搞西居然上鱼儿的身,贫道还抓不住他。”
九宝莲灯见他从衣袖里抓出挣扎不休的饕餮,又拘来灵力罩外的煞气猛灌,不禁瞪大了眼,转瞬明了:“你想让这凶兽噬主?”
“石中鱼”见机不好,丢弃吞到半途的魂魄,蛊虫扭动跳动,飞跃远方,清幺九祭符抹剑,一剑扎穿饕餮,凶兽一顿嚎滚,煞气熊熊如烈火般炽盛,“石中鱼”立时一声惨叫,从半空中跌落,散落一地死虫,露出个人影。
正是苗寨神婆。
静静观看幻象的清一色和四喜,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饕餮伏地刨土,对着清幺九的幻象龇牙咧嘴,到底知晓那是假的,没冲上去撕咬。
清幺九和九宝莲灯又一阵鸡飞狗跳的忙活,元气大伤,才□□了这神婆。
九宝莲灯灿如金箔的灯身暗淡无光,它脸色灰败道:“我们只是一时出其不意,占了便宜才能困住她,撑不了多久,这巫婆差不多吞噬了上千军魂,厉害程度不是你宝贝徒弟比得了的,我被你害惨了。”
清幺九祭出魂铃一收,看着奄奄一息,魂魄不全的徒弟,心中怒火滔天,他来时路上已推演出前因后果,对造成这一切的阵灵更是怒不可遏,正要拘禁灭杀。
九宝莲灯阻止了他,说道:“老道士,我有个方法可以灭杀这巫婆,也能救你徒弟,就是费时费力了点,且要你付出点代价。”
清幺九沉吟道:“说来听听。”
“我们可利用乾坤绝煞阵特性,让饕餮吸收煞气,它本是凶兽,吞食煞气为养料,然后以恶制恶,拿饕餮镇压巫婆,再行封印,给封印留个缝隙泄露煞气,以煞养魂,这阵灵与你徒儿本存魂契,又有莫大因果,现今未断,可做架构桥梁,进行魂体与魂体的煞气转移,这就导致养出来的魂不会失去神智。”
清幺九眯眼:“用饕餮镇压无妨,却不一定要救徒儿,你是天庭之人,没道理同情罪孽深重的妖魔,你我虽相交,交情可没深到为了贫道如此费心吧?”
九宝莲灯翻了个白眼:“哼,还说你是得道高人呢!天道会清算因果,你徒儿造了这么多杀孽,若是干净利落地死了,那些惩罚都要落到与之关联的人身上,比如你我,你说我为何费心?”
清幺九颔首,望着混沌不知的阵灵,眸光冰冷:“你把我徒弟当玩物耍弄,焉知有今日一朝,遑论明日风水轮流转。”
他抽出阵灵一魂一魄,一顿揉捏,也不知做何手脚,缓缓打入石中鱼虚弱的残魂里。
清一色看得手脚冰凉,他除敬天地不敬万事万物,自认无所畏忌,踏山川如平地,但清幺九与他而言,毕竟不是旁人,乍然窥见真相,只觉寒气侵袭五脏六腑,连同思绪也冻住了。
……后续昭然若雪。
他们完成了千年之局的布置。
两人分离,一人将阵灵带凡间轮回投胎转世,一是养魂,而是消除煞气,另一人则看守封印和凶阵,确保巫灵和饕餮镇压无误,看着滋养的魂灵。
等到魂魄养得差不多了,再寻个懵懂的草木灵身塞进去,一则以温和良善的草木之灵补全缺失魂灵,中和煞气;二则以草木灵身做肉身容器,本身就对煞气有压制作用,盖因魂灵为人魂,遂成半妖之体。
直至少年苏醒意识,清幺九受当年教之过的深刻教训,眼巴巴地离魂,好磨歹磨,磨得九宝莲灯将身体借予他附身,教导半妖四喜,九宝莲灯见清幺九当师父当得兴味盎然,颇觉有趣,也时不时凑凑热闹,体验一番为人师表。
如此,在两人努力之下,这十万冤魂百万煞气里养出来的魂灵,愣是没长歪,相反还十分良善,可谓奇迹之也。
幻象内,两个老不正经地折腾逗弄着小四喜,乐得合不拢嘴,幻象外,大四喜脸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了。
清一色恍恍然望着,所感往日祖师爷待他,不若眼前所见十分之一,这样一想,连师父的谆谆教导,与师兄弟的恭亲友爱,也变得可笑可恨了。
幻象似感受到白衣少年的怒气,抖一抖,便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宝莲山青山绿水的秀丽风光。
四喜朝着空中大喊:“小鬼!破灯!出来!”
清一色回神,凉风习习,绿草悠悠,一派天地间不动声色的沉静。
半妖少年精致的眉眼斜斜一跳,唇角微弯,露出个颠倒众生的邪戾笑容来。
“破了你的阵,看你怎么躲,饭桶,上!”
话音才落,有个稚嫩的童音尖叫:“我可以放你出阵!”
四喜充耳不闻,足尖蜻蜓点水般掠去,迅疾如风,一拳挥去,击中了半空中某一点,蕴藏的妖力猛然爆发,与此同时,饕餮头一甩,从虚空撕咬出一个人形物体来。
那尖叫立时变成了惨叫,童音也变了调。
清一色眉心一跳,一个干瘦的婆子映入眼帘,正是那苗寨神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