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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白露将近,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沙冬青下埋着两坛酒,每年白露,叶开都会把灌木下的酒挖出来,再放两坛新酒进去,挖出来的那两坛酒便会落入他和友人的肚里,只可惜这三年来路小佳都不曾把酒盖打开过。
距离路小佳上一次到这沙漠里来已经过去了三年。
叶开把那两坛酒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下来,看着东边方向——路小佳每年来的方向。日头很大,明晃晃的光亮把整个东边都染成一片白,叶开眯眼带笑,像极了正在晒太阳的慵懒的大猫。
“这是沙里飞?”傅红雪问。
叶开收回目光,盛满了阳光般笑意的眼神落在傅红雪的身上,缓缓道:“自然是沙里飞,这沙漠之中只有沙里飞称得上好酒,用来招待朋友,也最合适不过。”
傅红雪道:“有人会来?”
叶开道:“有,那人几乎每年白露的时候都会从东边而来,自从我进了沙漠,年年如此,只是上一次来却是三年前的事了。今年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他们坐了一天,眼睁睁地看着太阳从东边渐渐移到西边,蓝的发绿的天空渐渐变得黯淡,寒意渐渐升起。
叶开淡笑道:“看来今年他也不会来了,好在今年有你,不至于让我一个人喝掉这两大坛酒。”
酒虽然令人难以割舍,可一个人喝酒未免无趣。
过去的三年的每一个白露,叶开都在这屋前一坐便是一整天,在太阳落下之后,他便会揭开酒盖,将后劲十足的沙里飞,一杯一杯地倒入自己的嘴里,至于酒醒之后的痛苦,那是第二天才会去考虑的事情。
黯淡的天空之下,此刻却有马蹄声远远传来。那马倒也不急,反而慢悠悠地像是漫步在水草鲜美的草原上,马上有一紫衣笠帽的青年,仰躺在马背上,笠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嘴上却还叼着一根长长的芦苇草,也不知从何处摘来的。
马好似通灵性,朝天打了个响鼻,踢踢踏踏地走到屋外就停了下来。
紫衣笠帽的青年从那马背上跳下来,笠帽一扬,就露出叶开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来。这青年面色苍白,双眸死灰,却又带着一丝笑意,唯独这笑意让他的脸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他的手中提着一坛酒,腰间还随意插着一根无鞘的薄剑。
“我远远地就闻到了沙里飞的香味,”路小佳笑道,“中原竟然没有一种酒可以比得上它的后劲。”
叶开的目中已经有了几分酒醉般的笑意,温熏而暖人:“这酒自然得等到你来打开才行。”
眨眼之间,路小佳已在他们二人旁边坐了下来,手中的酒也已到了桌上。
路小佳淡笑道:“沙里飞虽然美味,却还比不上它,你们想不想猜猜看这到底是什么酒。”
叶开道:“天底下的酒十之八九我都已经尝过,可能比得上沙里飞的却寥寥无几……”
傅红雪道:“我本不是爱喝酒之人。”
“行走江湖,怎么能少了酒喝?”路小佳缓缓道,目中闪着一丝奇异的色彩。
风渐渐的紧了,夕阳最终沉入西边的沙丘里。
路小佳缓缓道:“我有一个朋友,是个算命先生,算天算地算他人的命,都算得极准,却唯独不算他自己。”
叶开淡笑道:“这样的人,我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路小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是认得他……也许会和他成为最好的朋友。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相信他的本事,所以他就在某个地方埋了一坛酒,并告诉我他算到我会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的某个时辰挖出这坛酒来。”
叶开道:“莫非这三年的时间你都在找这坛酒?”
路小佳点点头,道:“挖出来的时间也和他所说分毫不差。”
叶开笑道:“这样一个人,我倒真想认识认识。像他这样的人,本应该在江湖里很出名才对,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路小佳的笑容变得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一片沉寂,沉寂得就像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漠。
“你们有没有听说一种酒?”半晌,路小佳又开了口,“喝下这种酒,就会忘记很多事,甚至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寂静和风在沙漠之中踽踽独行。
傅红雪盯着他手下的酒,缓缓道:“这就是那种酒?”
路小佳淡淡道:“它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秋露白’。”
秋露白如玉,夜夜当秉烛。
“他曾经说,一个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可以忘记所有的事情,那么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路小佳淡淡道,“一个人上能算天,下能知地,又能算得到他人的命,他知道的就未免太多,知道的太多的人,往往都很痛苦。”
叶开已渐渐笑不出来了。
路小佳揭开那酒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酒盖盖上,缓缓道:“只可惜,现在我还不能喝下这坛酒。”
叶开诧异道:“难道你想喝了这坛酒?”
路小佳道:“还记得我每年来都会告诉你一个故事么?你曾经以为我是一个说书人,只有说书人的故事才那么多,只可惜我不是说书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剑客,可有些不该知道的和应该知道的,我却都知道了。”
叶开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苦笑。
路小佳又叹道:“可惜我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我怕我喝了这坛酒,就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叶开道:“想必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缘由。”
路小佳笑道:“和叶开说话就是省力。”
叶开道:“那么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想找一座墓。”路小佳淡淡道,死灰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又悲伤又是庆幸的复杂情绪,“一座建在沙漠底下的墓。”
傅红雪和叶开都愣住了。
寂寂无声,沙漠中的夜晚本就是如此。白露过后,寒意便渐渐重了,沙漠中的夜晚愈显冷落寂寥。一道银河如丝带一般从天际横贯而过,路小佳仰躺在屋顶上,默默地望着银河出神。
叶开悄无声息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路小佳没有看他,却开口道:“我早就猜到你会来找我。”
叶开微笑道:“毕竟我们也已认识了多年。”
路小佳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找一座墓?”
叶开淡笑道:“看来我的想法好像也瞒不过你。”
路小佳道:“江湖纷争太多,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那座墓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也许只要找到了,就能结束这样的日子……你在这地方躲了十一年,难道不也是因为不想再进入江湖?”
叶开垂首,看着自己的手心出神,指腹上的厚茧是长期握刀留下来的,正是一个个难以磨灭的印记,好像在说无论他身处何地,都永远也离不开江湖。
“看你们的神情我已猜到你们知晓这座墓的存在,甚至可能进去过。”路小佳忽然跳起来,紧紧地看着叶开,道,“在那座墓里,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叶开道:“你以为我看到了什么?”
路小佳摇摇头,笑道:“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路小佳并没有错过叶开眼中一倏而过的惊悸。
叶开淡笑道:“三娘为了救萧老板,已把那墓的墓道掘了出来。明日,你自然就会见到你想见的东西。”
叶开跳下屋顶,推开半敞的门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