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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凌厉如刀的杀气。
叶开刚从过去的幻境之中走出不久,就感觉到一股比刀锋更厉的杀气,如同一张大网把自己包裹起来。十一年在沙漠之中舔血的生活已让他的身体先一步他的大脑作出了反应,一把三寸七分长的飞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中。
薄而锋利的刀,甚至比这股杀意更锐利。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刀,手心里甚至沁出了冷汗。
这世上能让叶开如此慎重的敌人还很少,这种如芒在背甚至仿佛全身都是破绽的感觉他已久久没有经历了。叶开一动不动地注意着杀气最重的方向,屏气凝神得好似一尊不动的石像。
直到他看到了此人的脸。
哪怕拥有一双夜眼的傅红雪也看不清这暗道里的事物,叶开又怎么看得见?
因为不知不觉之间,他已不在这暗道里,而到了一条萧索冷清的长街上。正值黄昏,街上无人,唯有一只黑猫跛着腿蹒跚而过,一阵秋风吹来,掀起街旁客栈的木牌梆梆作响,枯黄的落叶被扫到空中又旋转着落下,带起一阵烟尘。
叶开淡淡地笑了,不知是在嘲笑自己的处境,还是在笑这闹剧般的幻境。
杀意正是从他面前之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的面色苍白,手也苍白,却穿着一身黑衣,握着一把漆黑的刀——这个人当然就是傅红雪。
叶开本以为幻境只是再现他的过去,却没想到连相识不久的人也可以掺和进来。
傅红雪的目光还紧紧地盯着他,那目光之中的冷漠和痛苦比叶开所知道的还要深还要浓,就像高山之巅永不融化的冰雪,冷得令人浑身发颤。叶开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注意着他脸上的鞭痕,那鞭痕红如血,和他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傅红雪冷冷道。
叶开还是在笑。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无法回答傅红雪的话,只有笑对一切,他只希望傅红雪能多说点什么,好让他有头绪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可是傅红雪居然看也不再多看他一眼,便迈着那可笑的步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也跟着转身,看着傅红雪离去的背影。
他注意到傅红雪虽然残废,走路很慢,可是走路时身子却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枪。
他还注意到他认识的傅红雪虽然同样冷漠,却还有一丝人味,可是眼前的傅红雪,居然连一丝一毫的人味都没有,他看起来已像是一个死人。
长街的一头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另一头还是漫无边际的黄沙。叶开暗想,这地方看起来像是沙漠边陲的小镇,虽然一切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可天底下的沙漠却都是一样的,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居然还能生出几分快慰。陌生的东西虽然可以带来新鲜和刺激,可是熟悉的事物却能让人心生亲近。
又或许因为叶开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都能找到让自己笑起来的理由。
随后这街上就变得不再冷清,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张,就连一家门极窄的店里也走出两个小厮打扮的青衣人,在那屋檐下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
叶开瞧着有趣,便推开那扇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自然是亮堂而干净的,里面摆着十八张桌子,却冷清的只有一个人,那人正坐在楼梯口的小桌前,手中玩着骨牌。
叶开一看见他,便又笑了起来。
他发现这地方不仅有傅红雪,还有萧别离。
骨牌在他的手上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直到那骨牌全部码好,萧别离才抬起头看向叶开。
萧别离淡笑道:“她在此地蛮横惯了,你又何苦去招惹她?”
叶开茫然道:“她?”
萧别离道:“自然是你口中的胭脂虎,万马堂三老板的千金大小姐,马芳铃。”
叶开思绪一动,想起马芳铃惯常系在腰上的那根红鞭,又想起傅红雪脸上的鞭痕,便立刻猜到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在萧别离面前坐下来,淡笑道:“不是我非要招惹她,明明是麻烦找上了我。”
萧别离笑着摇了摇头,指着骨牌道:“你想不想试试?”
叶开道:“莫非你会用它算命?”
萧别离笑道:“算命还称不上,只不过可以从中看出一些事情罢了。你若是无事可做,倒也可以用这个打发一下时间。”
叶开点头称好,道:“我该怎么做?”
萧别离道:“只需要随意摸四张牌就够了。”
萧别离看着叶开手中的四张牌,目中闪过一丝悲伤,旋即又淡笑道:“至尊宝和梅红十,叶少侠这手牌倒是有趣得很。”
叶开道:“哦?哪里有趣?”
“至尊宝,猴王对,乃是丁三配二四的绝配。”萧别离解释道,“至于梅花十和红头十,单独来看在骨牌中都算不得小,可若是碰到一起,那便是完全无用的最小的牌。”
叶开目中的好奇更深:“那么你从中看出了什么?”
萧别离收敛笑意,淡淡道:“强扭的瓜不甜,命中注定的事无力可改。”
叶开怔住了,好似懂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有懂,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四张骨牌出神,看似已经痴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离开了萧别离的店。清凉的秋风一波接一波地往他的脖子里灌,叶开一面缩紧了脖子,一面沿着傅红雪方才离去的方向走。
黄昏还没有过去,最后一丝光辉正努力燃烧着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长街上,直到走到一家杂货店的门口才停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傅红雪。
傅红雪居然正坐在这家店里吃饭,他的手边甚至还摆着两壶酒,只是他好像完全没有喝酒,倒是那正在招待他的杂货铺老板正一杯一杯地往自己的嘴里倒。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就算看他再多次,也能转眼之间就把他忘在脑后的普通人,这样的普通人在这不大的边城里都能随手抓到,可叶开却好像对他很有兴趣似的,一直注意着他,也许是因为他的话很有趣。
因为他正一边喝酒,一边抱怨他既不会喝酒更不喜欢喝酒。
只听得傅红雪道:“你不喜欢喝酒?”
老板长叹了一口气,道:“不喜欢,这酒简直比□□还要难喝,可是我却不得不喝。因为我若是不喝,那我店里的酒就都会浪费掉,我宁愿喝得难受,也不想浪费。”
不等傅红雪说话,他又苦笑着说:“所以这世上只有最没有出息的人才会开杂货店,开杂货店的人非但娶不到老婆,就连朋友也交不到一个。”
傅红雪本来在慢慢地吃饭,听到这句话,忽然道:“你错了。”
那老板诧异道:“我哪里错了?”
傅红雪缓缓道:“世上只有一种人是真正没有朋友的。”
老板好奇道:“哪种人?”
“我这种。”他说完,便抬起了头,眼神缥缈而苍茫,好像凝视着远方,可是就连叶开也知道,他目中的空虚和寂寞告诉他,远方根本没有人在等待。
他的眼神也像是一根刺,狠狠地刺进了叶开的心里。
老板的目中也隐隐有些发红,他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位叶公子是不是你的朋友?”
陡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从他不认识的人口中说出来,这种感觉实在是奇妙。
傅红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是。”
那老板又道:“可是他好像已经把你当做了朋友。我听说,今天下午在街上的时候,他还因为你,和马大小姐起了冲突。”
傅红雪冷冷道:“那是因为他有毛病,拿我做朋友的人都有毛病。”
叶开不由得苦笑一声,心中又想起那坛被他二人分饮而尽的沙里飞。
“这么看来,我一定也是有毛病的了。”店铺老板苦笑着抓了抓头发,大着舌头道,“因为我现在也很想和你交个朋友。”
这句简单的话一经出口,叶开就觉得好像有人在他的心上用力地敲打了一下。可傅红雪一听到这句话,就霍然起身,握着刀拿着包袱转身就往外走。
那店铺老板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叶开却看得一清二楚。
悲伤、痛苦、冷淡和一丝渴望,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很快,他又变成了比以往更加冷漠的傅红雪。
叶开看得见他的脸,自然也看得见他背后的杂货铺老板的动作。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杂货铺老板居然会用拿着寒针的手去拍傅红雪的肩膀。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方才还说着想要和傅红雪做朋友的人,下一个瞬间就想至他于死地。
叶开的刀终于出手了。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他虽然认为他的刀比不上他的师父,可是直至今日他的刀也还未曾失手过!只是眨眼之间,刀光闪动,一柄短小锐利的刀就已插入老板的手背。
他一倒下去,手中的三根寒针也随之而落。
傅红雪也看见了那三根寒针,奇怪的是他的眼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有无穷无尽却又掩藏在疏离与淡漠之中的悲凉。
可是当他看向叶开时,眼里又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你为什么又要救我?”
叶开漠然道:“我只是正好路过这里,把我的刀插在他的手里而已,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傅红雪闭上嘴,握着刀,转身朝外走。
叶开在他的背后道:“难道你忘了那一坛沙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