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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红雪醒来之前,路小佳便已离开了。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孑然一身,唯独那块破铜烂铁一般的无鞘之剑和他的花生陪伴着他。
“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我刮风下雨也去迎接你。”这是叶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路小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便走出了白家大门。
事情却如路小佳所说,没过两日,傅红雪便清醒过来。他一醒过来,手就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刀。天底下,似乎只有他的刀才能给他绝对的安全感。
刀在。
叶开也在。
他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人靠着椅背睡着,眉间微皱,不知梦到了什么。
傅红雪环顾了一眼房间陈设,这才发现自己想必是到了叶开的家里。床当然是极软的,连被子都温暖舒服的让人不想离开,房间也比他的那间木屋要大得多,只是他习惯了风餐露宿,这样好的条件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折磨。
——只要成了朋友,就永远都是朋友。
叶开醒来时才发现傅红雪已经醒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好似他的脸上开了朵花一样。
叶开揉了揉眼睛,问道:“我的脸上是不是开了花?”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叶开笑道:“你因为我中了毒,我怎么能不管你?”
傅红雪道:“一开始接近你,只是为了进入白家,对白天羽下手就更容易。你不担心?”
叶开沉吟片刻,微笑道:“不担心,因为我想不出你会真的动手。”
傅红雪默然无语。
叶开又道:“你知不知道还有几天就是我爹的大寿?”
傅红雪道:“还有五日。”
叶开点头,道:“我爹在江湖成名已久,朋友很多,那一日来的人当然也很多,你本打算在那一日动手,的确是个好想法。”
他居然称赞本要杀了他爹的人的想法!
叶开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公孙断?”
傅红雪点头。
叶开道:“那日在薛家庄,你离开之后,我又去薛府查探了一番。你说过,公孙断的致命伤是剑伤而非斧伤,那剑伤在斧伤更深处,若非仔细查看绝不可能发现。还有那两封信,公孙断以为薛斌要加害我爹,薛斌却误以为公孙断才是红衣楼的委托人,所以才会大打出手,两败俱伤。”
傅红雪当然也已经看出这一点。
“那人故意制造出公孙断和薛斌火并的场面,就是让我以为真正想要杀了我爹的人就是公孙断,再由某位剑客出手,杀死公孙断,是为了让我觉得委托人已死,这件事无需再查探下去。”叶开继续道,“只不过他算漏了一件事。”
“何事?”
“萧别离。”叶开笑道,“他断然没有想到萧别离最后还是给我留下了线索,也许是因为就连萧别离也不知道他把罪责转嫁给公孙断的计划。”
“如果委托人真的已死,萧别离又何必对我出手。”
叶开话锋一转,笑道:“五天之后,还请傅公子赏脸作客白家寿宴。”
傅红雪道:“白天羽恐怕现在并未好转。”
叶开眼里染上一丝黯然,道:“你想的没错,他还没有醒来。只不过你既然觉得这是对他下手的好时机,那个人当然也会这么想。”
“所以你想在那天把他找出来?”
“正是。”叶开回答道。
五日转眼而过。许州城里江湖人已是人满为患,街上随处可见提刀佩剑的侠客,就这几日之间,许州城的客栈里已住满了江湖人。一进酒楼,就能听到操着五湖四海口音的人在高谈阔论,所谈论的无非是近日江湖上发生的大小事,其中当然不乏白天羽和红衣楼。
傅红雪已走在去往白家的路上。他走路的时候动作缓慢而艰难,因为他总是要先迈出左脚,右脚再慢慢地挪过去。他的每一步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一旦他开始走,他就绝不会停下来。
他走得慢,路上的高谈阔论自然也有不少落入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白大侠被红衣楼的杀手所伤,至今还未恢复呢!”
“真的假的?白大侠的武功那么高,还能被那些少年人给伤了?”
“我也是听说,不知道真假,不过后天便是白大侠的大寿,也没听到白家的人说有不便,想必那消息也是以讹传讹。”
“说起这红衣楼,倒也当真厉害。前些日子,五虎断刀门的新掌门彭长贵,也死在了他们的手上,听说也是个用飞刀的年轻人,一手飞刀出神入化,说不定就是多年前小李飞刀的传人!”
“胡说!小李飞刀怎么会教出进了红衣楼那种地方的徒弟?”
傅红雪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的穿着打扮皆不是他所熟悉的,可是那背影和走路的姿态,他却觉得熟悉得很。
也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人忽然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他并不认识傅红雪,傅红雪也不认识他。
可是他怎么会心生熟悉之感?
傅红雪人已到了白府。原本紧闭着的大门早已打开,门里门外两边各站着三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进了大门,便是依山傍水的园囿,院中小桥流水、假山假石,一静一动,皆是美景。一条石子铺就的道路延伸到桃花林深处,路边花香四溢,拂了一身还满。
道路尽头便是月洞门,过门而入才到一处宽阔的院落,一方石壁平白添出几分曲折,绕过石壁,便可以瞧见接待客人的大堂了。
大堂外已备下酒宴数百桌,马空群和叶开便在那儿迎接各方客人。
白天羽的寿宴却不见白天羽,到场的人自然心里都有了想法。
莫非白天羽真的被红衣楼所伤到现在还没恢复么?
傅红雪并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所以他只听得见人声鼎沸,喧闹的声音隐隐从别处传来,路上却不见一个人。
他本就不愿与他人为伍,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更何况,杀手本该是隐于阴影之中的人。
他的目的地自然是白天羽的房间。
只是人还未到,他就突然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女人的脚步匆忙,神色紧张,顾盼之间仿佛还在提防着周遭,傅红雪已看出她便是那天夜里来找自己的沈三娘。
沈三娘手中还端着一碗药汤。
她当然没有觉察到傅红雪已悄悄地跟上了她。
到了白天羽的屋外,沈三娘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
“药汤来了,老爷。”
“好,你扶我起来。”
傅红雪怔住。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天羽已经醒了过来,或者他只是听到了声音,里面的人究竟是不是白天羽还未可知。
“老爷今日感觉如何?”
“已好多了。他肯定想不到,我已经醒了过来。”
沈三娘轻笑道:“他当然想不到。”
“叶开呢?”
“和三老板一起在外面招待客人,今日来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
“也许里面就有红衣楼的人?”
“也许。”
“世上想杀我的人不少,可我岂非好好活到了现在?”
“老爷说的是。”
“铃儿呢?”
沈三娘笑道:“也在外头,她好像生怕哪来的小姑娘把叶开给拐走了,非要盯着他不可。”
男人大笑道:“若是盯得太紧,反倒会适得其反。你去吧,我有些乏了,歇息一会儿。”
“是。”
沈三娘一走,傅红雪本想跟上去,谁知就有一道浑厚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力:“小子,进来一叙。”
正是屋里那男人的声音!
傅红雪握紧了刀,苍白的手上青筋已经暴起。
门只是虚掩着,傅红雪一进屋,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这股压力竟是那看上去身体虚弱乏力之人所施加给他的。
床上的人正是已经苏醒的白天羽!
白天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白天羽。
屋子里静得仿佛听得见针落的声音。
过了许久,白天羽忽然大笑道:“很好,果然英雄出少年,你的人好,刀更好。”
傅红雪冷冷道:“你看得出?”
白天羽道:“你是来杀我的?”
傅红雪毫不避讳直接点头。
白天羽笑道:“你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你是个谨慎的人,像你这般年纪就如此谨慎的人实在是不多。”
傅红雪并不否认。
白天羽又道:“像你这样谨慎的人,在杀一个人之前又怎么会不调查他的一切?你早该知道我也是用刀之人,在刀法上,我虽然不敢称第一,但是你得承认,世上能赢过我的人并不多。”
傅红雪只得承认!
白天羽的神刀刀法,早就被公认为江湖第一魔刀!
白天羽笑道:“你有多大的把握杀了我?”
傅红雪缓缓道:“不到五成。”
白天羽捋须大笑:“很好,你不光刀好,眼光也很毒。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实在是不多,我现在倒已经开始喜欢你了。只可惜,我虽然不滥杀无辜,但对于要杀我的人却绝不会放过。”
傅红雪冷冷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江湖本就是如此!”
白天羽又叹了口气,神情遗憾而悲伤,道:“你说的没错,只不过你年纪轻轻,就明白这样的道理,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傅红雪忽然道:“叶开被照顾得很好。”
白天羽笑道:“你说的对,这也是我没有把自己的刀法教给他的原因。我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而小李飞刀,却是正义、仁慈之刀,这一点我远远比不上他。”
傅红雪默然不语,关于小李飞刀的传言,他也听说过不少。
话似乎已尽了。
话的尽头便是刀!
只不过无论是傅红雪还是白天羽,都没有出手。
白天羽目光灼灼,一双眸子精亮有神,谁也想不到他竟然能够在床上假装昏迷这么长时间。不过若非亲眼所见,就连傅红雪也不相信。
白天羽又笑了,叶开的笑容虽然和他很像,却没有他那种笑中含威的气势,他缓缓道:“现在你还不想杀我?”
傅红雪道:“现在还不行。”
他们这番对话倒也奇怪得很,被杀的人好像比杀人的人还要着急一些。
白天羽问道:“什么时候才行?”
傅红雪道:“等我知道委托人是谁的时候。”
白天羽沉默良久,缓缓道:“你看上去并不像红衣楼的杀手。”
傅红雪沉默不语。
白天羽道:“等知道那人是谁你就要杀我?”
傅红雪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白天羽叹了口气,道:“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