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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正是整个城镇进入睡眠的时刻。
月光之下,却有人骑着马飞奔而来。火红的胭脂马,火红的衣裳,缠在腰上的红色鞭子,这人正是叶开的青梅竹马马芳铃大小姐。
马芳铃一路向西,在关帝庙前勒马停下,人立刻从马上跳下来,一脚踢开了关帝庙本就残破的大门。
“叶……”叶开的名字还没出口,一柄黑色的刀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刀虽未出鞘,可刀上的杀气却已经把她的脖子划出了一道血痕。
马芳铃这才注意到关帝庙里的另一个人。
苍白的脸,苍白的手,漆黑的眼睛,漆黑的衣服,漆黑的刀。
她在城镇里横行霸道十六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马大小姐怎么来了?”叶开不紧不慢地问。
马芳铃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傅红雪,一双秀气的柳叶眉已经皱起:“你是什么人?”
傅红雪当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回答她的是叶开。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叶开笑道,转而又对傅红雪道,“你吓着她了,把她放开吧。”
傅红雪哼了一声,收了刀,又回到神案上背对着他们躺下。
马芳铃自小娇生惯养,身边认识的男人又多半宠着她,一贯心比天高,哪知现在却吃了傅红雪的闭门羹,好看的脸都气得煞白,当下抽出缠在腰上的鞭子作势就要往傅红雪身上打,谁知鞭子还没落到傅红雪的身上,就已经被人给抓住了。
叶开抓着鞭子走到马芳铃跟前,脸上少见的没有了笑容:“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该这么做。”
马芳铃被叶开严肃的神情给吓到,嘴上却说:“我爱怎样就怎样。”
语罢,还是把鞭子给抽了回来。
“你来这儿做什么?”叶开又问。
马芳铃道:“我差点忘了大事!你快点回去,干爹出事了。”
“什么?”叶开刹那间也变了脸色。
“干爹受了伤,是今天晚上的事,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杀手……”马芳铃话未说完,叶开已经抓住她的手冲出了庙,人一跃起便坐到了马上,马芳铃也被他带到怀里。
胭脂马已经飞快地奔出。
“傅红雪,我以后再来找你喝酒……”声音从微风中远远地送来,人却已经看不见了。
风从敞开的大门里鱼贯而入。
待叶开走后不久,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而又悲凉的曲子。傅红雪听到这阵曲子便翻身下了神案,握着刀一步一步沿着曲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曲声是从桃花林深处传来的,吹曲的人正在桃花树上,桃花落了一身还满。他的手上还拿着一片叶子,想不到那悠扬的曲声竟是他用叶子吹出来的。
“你要不要喝酒?”吹曲的人问树下的傅红雪。
傅红雪缓缓道:“你来找我只是为了喝酒?”
树上的人跳下来,道:“你还是不会开玩笑。”
这人居然就是方才和他们一起喝酒的路小佳。
傅红雪冷笑道:“我本就不爱开玩笑。”
路小佳靠着桃花树坐下来,问道:“叶开呢?他没有跟着你?”
傅红雪摇了摇头,道:“马芳铃来找他,白天羽受了伤。”
路小佳死灰色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凛冽:“白天羽怎么会受伤?莫非还有别的人要杀他么?”
傅红雪沉默片刻,缓缓道:“想要杀他的本就不止一个人。”
路小佳道:“所以你想去白府试探一番?”
傅红雪道:“迟早的事。”
路小佳道:“还有二十六天,就是白天羽的大寿之日,你的任务也只剩下二十六天。”
傅红雪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三十五天之前,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花夫人便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杀掉白天羽。他花了五天的时间调查出白天羽身边几乎所有人的信息,也摸清楚了他的独子叶开的作息时间,所以才会在那样的雨夜、那样的时辰、那样的面摊上等待着叶开的出现。
叶开。
一想到这个名字,傅红雪就皱紧了眉头。
傅红雪心中已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叶开会成为他的任务之中的最大变数。
“他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路小佳已看出他的想法,“只不过,莫忘了你是傅红雪,花夫人最欣赏的红衣楼杀手傅红雪。”
傅红雪面色铁青,冷冷道:“我的事不需要你多管。”
路小佳又抛了一颗花生扔在嘴里,笑道:“我当然不会管你的事,我会到这里来,只不过是因为我想看看白天羽怎么死而已。不过,也许死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有一瞬间的紧张,青筋也已经暴起。
路小佳又道:“只不过看在我们相识十年的份上,我有句话想要告诉你。”
傅红雪道:“什么话?”
路小佳笑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帮你收尸。”
傅红雪握着刀转身就走。
路小佳却还在笑:“我知你对身外之物并没有要求,我又没什么银子,所以最多也只能用草席把你的尸体一裹……”
傅红雪的身影已经融入夜色之中。
路小佳笑着笑着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经笑不出来。
染指江湖的人本就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是他们这种杀人赚钱的人。傅红雪有他来收尸,以后又会有什么人替他收尸?
整个白府都已黑沉沉一片,唯独白天羽的房间的灯还亮着,在微风之中摇摇欲坠。
叶开下了马就飞奔到了白天羽的卧房,连马芳铃都从不曾见过他有如此心急的时候。
白天羽还在昏迷之中,守在他身边的是马空群和沈三娘,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沈三娘的脸上还有明显的泪痕。
“怎么样了?”叶开问。
沈三娘道:“已让大夫看过了,老爷也已服了药。”
叶开问道:“会有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来杀白府杀人呢?”
沈三娘摇了摇头。
马空群忽然道:“叶开,你随我来。”
后院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一阵阵的虫叫之声。天地之间都是一片宁静,可所有人的心中都不大宁静。
“叶开,你可知道红衣楼?”
叶开沉吟片刻,道:“晚辈听过,据说那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女人领导的组织,她的手下都是一些年轻的少年杀手,每个人武功都很高。听说这几年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已有上百人。”
马空群叹道:“正是如此,那些杀手多半是些像你这般年纪的少年,年纪轻轻却拥有深不可测的武功。”
叶开目光闪烁,忽然道:“三叔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马空群重重地叹了口气,从衣襟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叶开。
“这是……”
“这是你二叔的绝笔信。”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叶开怔了许久,又问道:“爹他知道么?”
马空群摇了摇头,缓缓道:“信是今天下午收到的,你二叔夫妇本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却半路上被红衣楼的杀手给杀了。我还没来得及将这封信交给大哥,他就遇到了这种事,唉!”
“三叔可看到行凶之人?”
马空群摇了摇头,狠狠道:“我若是看到了他,早已将他毙于掌下!”
叶开道:“那么这段时日还请三叔照顾我爹。”
马空群道:“你要去哪里?”
叶开叹了口气,道:“去找二叔夫妇的尸体,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在荒郊野外被野狗吃了去。”
马空群叹道:“这一层我早已想到,看过信之后就立刻派了人去寻他们,那送信之人告知二哥他们寄信的地方就在离此地不远的薛家庄……也罢,公孙断是个鲁莽的汉子,难免出差错对二哥二嫂的尸体不敬,你也去吧。”
叶开点头:“那我即刻便去,家里的一切劳烦三叔了。”
叶开刚要离开,人还没走出白府的大门,人已经被马芳铃给拦住了。
“大小姐,你又要做什么?”叶开无奈地问。
“你和爹爹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叶开道:“你跟我去干什么?”
“我,我……我怕你遇到红衣楼的杀手!”
叶开语气放软了一些,柔声道:“就算真的遇到了我也不一定会死,更何况你若是去了,我还要分心保护你,那岂不是更危险?”
马芳铃跺了跺脚,道:“难道我只能给你添麻烦么?”
叶开笑了笑,道:“你当然不会给我添麻烦,只不过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忙,而且这件事除了你,没有别的人可以做。”
听到这话,马芳铃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是一想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白天羽,目光又立刻黯淡下去。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留心一个人。”叶开脸上又没有了笑容。
“什么人?”
“沈三娘。”
马芳铃吓了一跳,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我注意三娘?莫非你在怀疑她么?”
叶开道:“你相不相信我?”
马芳铃脸上红了红,好在夜色太深叶开根本看不见。只听她轻声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叶开也轻声道:“既然你相信我,那便按我说的去做。”
马芳铃点点头,道:“好,只要是你让我去做的事,我一定做好。只不过你何时才能回来?”
叶开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目光像是月光一般,带着几分阴郁,过了好久才回答道:“我保证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