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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巡,叶开已经醉得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只不过,他酒喝得越多,眼睛就越亮,若非他说话时已经开始舌尖打颤,恐怕谁也看不出他已经醉了。
傅红雪却还没有醉。
叶开扒拉了一下空酒壶,看着傅红雪道:“你还没有醉……浮生酒的后劲可大得很,想不到你的酒量居然这么大。”
“我喝过的酒很多。”傅红雪的声音依然淡漠,“这并不是最烈的。”
叶开的眼睛变得更亮:“那你下次一定要请我喝最烈的酒。”
“你真的要喝?”傅红雪问。
叶开点点头,笑道:“我一向爱喝酒。”
傅红雪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好。”
一坛浮生酒已空。叶开醉的趴在桌子上,嘴里念叨着什么,说着说着居然就睡着了。
“这是酒钱。”傅红雪把几颗碎银放在桌上,对萧别离道。
萧别离看也没看银子一眼,微笑道:“你不管他?”
傅红雪冷冷道:“他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萧别离微笑道:“你打算把他放在我这里?”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握着刀转身就走出了大门。
已是深夜,弯月如钩,钩住了萧别离店铺的飞檐。夜里起了凉风,吹得傅红雪的黑色衣衫振振而起。
等他走回租的屋子,还没推开门,里间就忽然有一双手打开了屋子的门。
傅红雪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许急促,等他听到这双手的主人的声音,呼吸才慢慢地平稳下来。
“我已等了你许久。”说话的是个女人。
傅红雪道:“我知道。”
“不过你比我想的动作还要快得多。”女人继续道,“花夫人的办事效率果然很高。”
听她提到花夫人,傅红雪握着刀的手有一瞬间的紧张。
“我想了许久,花夫人会派什么人到这里来,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会是你。”女人轻笑道,“不过我也早该想到是你,除了你,没有人杀得了白天羽。”
傅红雪没有理会她的夸赞。
“我知你是红衣楼所有年轻杀手中武功最高的一个,据说你的刀法,已经不在白天羽之下。”女人说着,就伸出手去想碰一碰他握着刀的左手,谁知手还没碰到他的,就被一股凌厉的杀气给割破了手掌。
鲜血一滴一滴的顺着手掌落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你的刀伤了我。”女人哀叹了一声,“可我还没有碰到它。”
“你本不该动手的。”傅红雪冷冷道。
女人叹了口气,转而又微笑道:“光凭这股锐利如刀的杀气,你已不在白天羽之下。不过我又感到可惜。”
傅红雪道:“可惜什么?”
女人道:“可惜像你这样的少年侠客,刀法又这么好,本应该在江湖上大有一番作为的,可你却因为这杀手的身份,不得不隐姓埋名。试问天底下,像你这般年纪的人,还有哪个人的武功比得上你?”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说要请他喝酒最后却醉死过去不得不由他付钱的人。
他想到的当然是叶开。
叶开的武功也很高,甚至连傅红雪也看不出他的武功到底高到了什么地步。
女人温柔的手指忽然抚上了他的脸,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人?”
傅红雪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想到了谁。”女人轻笑道,“我知道你在想叶开。他的武功当然也很高,而且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打败你的人。你知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武器?”
“什么?”
“刀,他用的也是刀。”
傅红雪道:“我从未见过他的刀。”
“谁也没有见过他的刀,正如谁也没有见过李寻欢的刀一样。”
傅红雪心神一动,问道:“他用的是飞刀?”
“正是。”
“你知道的不少。”
“因为我是沈三娘。”沈三娘微笑道,“我本就是跟在白天羽身边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
傅红雪冷冷道:“你不该告诉我的。”
沈三娘微笑道:“因为红衣楼的规矩不允许杀手知道顾客的身份,是么?”
傅红雪默认。
沈三娘的手已摸上他的嘴唇,声音也变得越发迷醉:“可是我想让你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并不多。”她的身体也如蛇一般缠在了傅红雪的身上。
傅红雪忽然推开了她,冷冷道:“我会忘记你的名字。”
沈三娘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你果真是花夫人培养出来的杀手。”冷酷而无情。
沈三娘走了,原本不大的房间突然变得空荡荡。
傅红雪和衣躺下,手也没有放开他的刀。这柄刀鞘漆黑、刀身漆黑、刀柄漆黑的刀,已融入他的血肉,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木板床很硬,睡得人十分不舒服。破掉的窗户的一角传来呼呼的风声,傅红雪翻了个身,眼睛看着窗户的破洞,怎么也睡不着。
他今年十七岁,握着刀已有十三年,杀人也已杀了十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漂泊在外,只有极少数的时间待在红衣楼里,所以能够像今晚这样有个房子可以住、木板床可以睡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奢侈。
可他竟然怎么也睡不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忽然从他心上泛开来。
叶开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当他睁开眼睛,他便察觉到自己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过不管在哪里,当他看到放在他手边桌上的一碗醒酒茶时,叶开的心情就已变得很好。
他虽然爱喝酒,可并不爱宿醉之后的疼痛,可是他却时常经历这种疼痛。
喝过了醒酒茶,等出了房间,叶开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萧别离的店里。
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位客人,萧别离则坐在楼梯口摸骨牌,一看到叶开,便道:“你已醒了。”
叶开在他的旁边坐下来,问道:“我睡了多久?”
“六个时辰。”萧别离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叶开吃了一惊,道:“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你睡得很好。”
“可我的头还是很疼。”
“如果你少喝一点酒就不会如此了,”萧别离微笑道,“只不过让你不喝酒,比杀了你还要困难。”
叶开哈哈大笑,道:“知我者,莫若萧老板也。”
萧别离道:“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当然不会劝你少喝,否则我又怎么赚钱呢?”
叶开微笑道:“萧老板这话实在得很。这是昨天的酒钱。”
萧别离却没有收,只是微笑道:“已经有人付过了。”
叶开道:“哦?谁付的?”
萧别离道:“除了那位傅公子,又有谁?”
叶开讪讪地收回了银子,低声道:“本来我打算请他,想不到变成了他请我,看来我还得再请他一次才行。”
集市已上,街上一阵热闹。卖冰糖葫芦的、卖花的、卖豆腐佬的、卖小花鼓的,都在吆喝,软糯的吴语在他们的嘴中喊出来,便成为一阵一阵悠扬动听的歌声。
叶开微笑着踱到卖花的少女跟前,买了一束水灵灵的花,又转手把花别在了卖花少女的头发上。
“这花还得美人戴着才美。”叶开微笑道。
“叶少爷你就别戏弄我了……”少女话未说完,就发现叶开人已经不见了。
叶开人已进了街边的一家药铺里。
“红药,田七,白皮,都是治疗刀伤的药,”叶开看着马芳铃道,“你受了伤?”
就在方才,叶开还在卖花少女那儿买花,眼睛一瞥,便瞧见马芳铃进了回春堂药铺,当即想也没想就跟了过去。
马芳铃道:“叶开你又死到哪里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家!”
叶开笑道:“我当然在萧别离的店里喝酒。”
马芳铃哼了一声,道:“没有和什么女人鬼混吧?”
叶开无奈道:“我哪里敢啊,小姑奶奶。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抓这些药是做什么?”
马芳铃道:“不是为我抓的,是给三娘抓的。”
“哦?三娘受了刀伤?”叶开疑惑道。
马芳铃点点头,道:“好像是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弄伤了。”
“三娘她又不是厨娘,怎么会因为切菜把手弄伤?”
“这我可不知道了。”马芳铃皱着眉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爹也来了吧,干爹和我爹不是都很喜欢吃三娘的拿手菜么?”
叶开哦了一声,拿起包好的药,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马芳铃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居然也知道回家么?”
叶开笑道:“我要是再不回去,姑奶奶恐怕要吃了我。”
叶开和马芳铃回到家的时候,沈三娘正坐在后院的石椅上。她虽然已过了少女的年纪,身上却带着少女没有的风韵,尤其是那一双秋水般的双瞳,在阳光之下,闪着几分令人沉醉的光。
马芳铃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若是到了三娘这个年纪,还能有她一半美,我就满足了。”
“小丫头,嘴里胡说八道什么呢?”沈三娘微笑道。
马芳铃脸上一红,抓过叶开手中的药,喊了一声“我去帮你煎药”就跑了。
叶开已在沈三娘的身边坐了下来。
“这刀伤很深。”叶开看着她手上的伤口道。
沈三娘叹道:“许是我太久没有下厨,手艺居然退步了这么多,连刀都握不住了。”
叶开道:“三娘怎么会突然想到下厨呢?”
沈三娘笑道:“那当然是你爹做寿,想要尝尝我的手艺,算起来,我已有七年的时间没有给他下过厨了。”
“我也好久没有尝过三娘做的菜了。”叶开微笑道。
沈三娘道:“那这次三娘可要使出全身的本事来才行。”
叶开微微笑了。
沈三娘手上的伤,当然不会是切菜时弄出来的。叶开只看了一眼,便已看出只有极快极锐利的刀,才能造成这样的伤口。只不过他还并不打算拆穿这件事,对于别人的秘密,叶开一向都不喜欢探听。
能够造成这种伤口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便是他的父亲白天羽,另一个则是傅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