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六十六】(1 / 1)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乃是国之大事,”最后打破僵局的是黛玉,她向瓜尔佳氏笑道,“臣妾当初与宫里的姐妹也具皆担忧不已,日夜不休的焚香祝祷,唯祈太后娘娘身体康健——”黛玉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轻描淡写道,“太妃娘娘当初不也抄写了一份‘养生经’供至佛前?实乃我辈楷模。”
什么楷模?侍奉太后有功的楷模吗?!瓜尔佳氏眯起眼盯了黛玉一瞬,这个林佳氏倒是能拿得起放得下,身处贵妃位,人前也不肯落了错处,性情比先前的年氏倒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太后最乐得在老对手面前‘大度’,温和道,“妹妹原来有这样的心意?哀家心领了,前儿老十四孝敬给哀家一尊玉佛,这孩子就是孝顺,哀家总不好拂了他的意去,只哀家实用不着它,改明儿便送去妹妹宫中吧。”太后的语气徒然转冷,“妹妹闲暇时该多多修心养性才好。”
瓜尔佳氏闻言心中大怒,这一巴掌拍得实在有些狠,悫惠皇贵太妃无子无嗣,瓜尔佳氏曾有个两岁便夭折了的格格——两人听太后借十四爷如此嘲讽,面上都不好看。
台下正唱着《刘二当衣》,丑角一边表演着滑稽的身段和表情,唱着好几段弋阳腔来消磨时光,神色滑稽可笑,两旁皆是一片嬉笑热闹之声,太后等人端坐于正上方,便是挨得较近的裕妃也听不清刚才那一番言辞交锋。
雍正命苏培盛拿过黛玉眼前那一盘鸭脯,嘱咐紫鹃道,“你家娘娘素来是吃不得油腻的,仔细看着些,别让她贪嘴。”
黛玉闻言嗔怪道,“臣妾何时贪吃了?倒是皇上,只恨不得臣妾吃的有多胖呢。”一旁的紫鹃笑着应了。
这边厢太后三人还僵持不下,雍正不闻不问的,让瓜尔佳氏一时有些骑虎难下。悫惠皇贵太妃便推了推她,悄声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这样的场合也是容得你胡闹的?”
瓜尔佳氏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起身谢了太后的赏赐——眼见老对头低头的太后娘娘笑得越发舒畅,瓜尔佳氏一时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若非顾及瓜尔佳一族子弟,早在她唯一的女儿夭折在永和宫偏殿时,她就该孤注一掷的去报复太后。
酒过三巡,雍正也有些乏味,一时众人也都没注意到外围有个面带惊慌的小太监在那徘徊不定,倒是一直等着的瓜尔佳氏眼尖瞧见了叫他上前来。这小太监只是畅春园中一个普通的打扫太监,一见雍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慌张,“皇上!皇后娘娘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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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终究因为乌喇那拉氏的病危而终止,次日皇后便由畅春园搬回坤宁宫,连带着谦贵人刘氏和八阿哥弘瞻及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驻进了坤宁宫——雍正当天犹豫良久才去探望,再见乌拉那拉氏时几乎没能认出自己这位曾经的皇后。
皇后只比雍正大上两岁,现下却如年过半百一般鬓发皆白,形容枯槁。看见他,皇后倒很平静,“皇上来了?只臣妾现是久病沉疴,实没那个力气起身行礼了。”
“不必,免礼。”雍正神情有些复杂,缓缓道,“你如何会如此?太后念你还是乌喇那拉家的女儿,并不肯让那些下人怠慢与你。”
“也并无何人怠慢臣妾,”皇后嘲讽道,“每天守着近乎逼人发疯的日子——臣妾自是咎由自取,皇上当初就该给臣妾一个痛快,也免得皇上今日还要屈尊来探望臣妾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皇后娘娘。”
这话里满是怨愤难抑,雍正当即挑眉冷笑,“朕看你是还不知悔改!苏培盛,回养心殿!”
皇后却很是畅快,她受够畅春园中那段无人问津的凄冷日子,心底那些疯狂的念头支撑她到现在——再一想她手里还捏着太后的命脉,便觉痛快,左右她已是将死之人,又有何惧?
“也对,臣妾年老色衰,怎能入皇上的眼?”皇后满怀怨毒道,“只是可怜林佳氏貌美如花,这宫中怨恨她的人不知凡凡,待她下了地府去。要受何等酷刑呵!臣妾走在她前头,总要记她一份功劳!”
雍正闻言脸色一沉,坤宁宫伺候的奴才颤巍巍跪了一地,皇后在那里又哭又笑,她身旁捧药的嬷嬷滚到雍正身前求饶,“皇上恕罪!皇后娘娘糊涂了!皇上恕罪——!”
“朕早已决定,百年后与林佳氏合葬皇陵,朕乃天子,莫非还镇不住区区魍魉?”雍正盯着瞪大了眼睛的乌喇那拉氏,一字一句道,“而你这毒妇!便是享祭也不配有!”
“皇后,你最好祈祷自己死的安稳些,”雍正接着冷冷道,“不然朕便是效仿一番吕后又有何妨?!”
被做成人彘的戚夫人是所有后妃女子的噩梦,乌喇那拉氏触及雍正的眼神打了个寒颤,终究不敢再多言一句。
雍正踏出坤宁宫时脸色依然阴沉骇人,低低吩咐苏培盛,“适才殿内伺候的那些奴才——”
“奴才明白。”苏培盛会意道,“那皇后娘娘——?”
见雍正未发一言,苏培盛道,“皇后娘娘久病沉疴,药食罔医...?”
雍正淡淡道,“便宜她了。”
苏培盛闻言低下头去,“...奴才见方才为皇后娘娘说话的嬷嬷有些眼熟,似是当年伺候太后娘娘‘竹’字辈的一位。”
雍正身形一滞,“你看清了?当真是皇额娘曾经的心腹?”
“是,奴才不会记错的。”
“那便让乌喇那拉氏多活几日吧。”半晌,雍正意味深长道,“朕倒是小瞧了皇阿玛的这位妃子,皇额娘临到了也不会想到是自己早年的心腹出卖了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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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守坤宁宫的那些太医自有坤宁宫的人照料伺候,只谦贵人带着八阿哥自是不能也跟着挤在坤宁宫。黛玉本想把她安排在延禧宫,最后却是被端贵妃以‘延禧宫主位恭贵人病重’为由将刘氏及八阿哥接回了景阳宫。
雍正默许刘氏去景阳宫,又下明旨准许其以‘贵人’位份单独抚养八阿哥,顿时消去一干人对八阿哥的抚养权蠢蠢欲动的热情。
刘氏回宫第二日便早早带着八阿哥前来长春宫请安,神态恭敬有礼,言词滴水不漏,与当年那个靠柔弱来博取同情与怜惜的小小答应完全判若两人。
“臣妾景阳宫刘氏,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弘瞻见过慧额娘。”
八阿哥与六格格同岁,年方三岁,瞧着很是圆润。黛玉见他生的喜庆,便命春纤取来一把长命锁,亲手为他挂在胸前,笑道,“这是慧额娘为弘瞻备的见面礼,弘瞻可喜欢?”
弘瞻懵懂的眨了眨眼睛,小孩子天性对闪闪发亮的东西抗拒不得,当即软软道,“弘瞻喜欢慧额娘的礼物!”
他那副小模样着实可爱,一屋子人都笑开了。刘氏便在旁道,“臣妾代弘瞻谢贵妃娘娘赏赐。”
“无妨,只是一件小玩意罢了。”黛玉摆摆手,“这长命锁本宫本是打给小九的,皇上偏又特赐了旁的下来,本宫今日转赠于八阿哥,也是应理。”
刘氏颇耐得住气,应声‘是’便接着候着,黛玉见她如此感慨一番世事时移,只再说几句‘身为后宫妃子当谨言慎行云云’便不再多言,又见她穿着很是素淡,不由问她,“本宫见妹妹衣无长物,可是还有东西未能及时置办?”
刘氏便道,“皇后娘娘病重,臣妾只是依宫规而行,内务府并未克扣臣妾份例,贵妃娘娘不也是未着富贵艳丽之物?”
黛玉听她言语,思及乌喇那拉氏如今的模样,也只能叹一声,“妹妹有心了。”
——只是可怜之人向来有可怜之处。
暮春时节,仿佛是为了应和此时阴雨连绵的景致,继皇后病危回宫后,太后也再度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