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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瞪了明台一眼,怒斥一声:“胡闹。”王天风却反问他一句:“为什么他不可以去?”
在明楼要说话的时候,王天风突然目光凌厉起来,再次把他那个问题抛了出来:“为什么我们都可以死,唯独你的兄弟不能死?”明台接着王天风的话说:“是啊,大哥,为什么我不可以?我欠她一次告别。”
明台肯定知道,这一趟十分危险,但是他想最后再看一眼于曼丽。更何况,这次情况特殊,大概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了。
明楼锐利的目光在明台身上一扫,明台一贯孩子气的脸上显现出来的是难得坚毅的神情,眼里投射出的是倔强不肯退让的目光。明楼知道,无论如何,这一趟是无法再阻止明台了。
王天风看似满不在乎一样地坐在原地,只是仔细看的话,能从他冷肃的目光中体味出一点点担忧来,但他毕竟能压制住。他必须得要拎清楚事情的轻重,因为于曼丽不能白白牺牲掉。
“你知道这一次意味着什么?”明楼语调低沉地问,明台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其它相关的知情人都不好暴露,只是如果让明台去的话,为了让日本人信服,少不了他得受一顿皮肉之苦,也不知道明镜那边要怎么交代。
明台和明楼一样,心里也担心着明镜,但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他对着明楼说了一句:“大哥,那大姐那边,你……”明楼深深看了明台一眼,答非所问道:“明台,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因为我也想有一天可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虚与委蛇地曲线救国。”
明台嘴唇动了动,话还没有说出口,王天风语气低冷地在一旁接了话题:“从开始选这条路,不就知道之后每一步都意味着什么了么,军人的使命我觉得我大概不用提醒你。”
明楼没有说话,他抿紧双唇,没有再跟王天风呛声。王天风也没有得理不饶人,提醒完之后冷肃地坐在一边,等着话题进一步地延展。
“如果确定是你,我们必须好好商量一下应该怎么做,毕竟日本人多疑爱猜忌,戏如果不演得十分逼真,恐怕不能瞒过他们的眼睛。”明楼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这使得明台情不自禁地挺直背坐着,他在明楼面前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那曼春姐那边……”明台突然想起来于曼丽生前跟自己描述恋人时自己脑海里浮现的那个名字,问出口。好在他也不必为自己的一时脑热找掩饰的借口,因为这次计划之中,汪曼春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大概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去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
明台算盘打得精妙,可突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倘若他的假设精准无比,那现在的汪曼春会是什么心情?
明楼和王天风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见答案。一直沉默的王天风开口回答了明台:“汪处长那边我们会为你安排好,你不用担心,只是她未必会对你网开一面,所以你大概要受些苦头。”
明台摇摇头,眼睛里现出些光芒:“我是说,曼春姐会受到责罚吗?如果日本人知道真相的话。”明台想着,如果汪曼春出了什么事,于曼丽如果能“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难过。
明楼和王天风并不打算告诉明台汪曼春和于曼丽之间的关系纠葛,他们也并不知道明台已经处在真相那堵墙的边缘,所以依然是由王天风开口回答他:“明台,我是怎么教你的?生死存亡之际,你既然还有心去关心其他人的死活?”
王天风的言下之意是弃子,这让明台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要保汪曼春的事情只有明楼和王天风知道,他们并不打算让明台牵扯到那漩涡之中,本来以为明台不是很喜欢汪曼春,不会对这件事上心太多。
但他们这次终究想错了,明台心里有负疚也有悔恨,从那一次突破了自己心里的坎后他几乎很少质疑军统的决定,但这一次他却开始怀疑上级是否真的绝对正确起来。这种情绪没有表露出来给明楼和王天风看见,是因为明台担心他们在知悉了他这种心理之后会对汪曼春进一步赶尽杀绝。
明台开始庆幸这一次是自己去执行这种生死任务,因为他还可以给汪曼春提醒,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她那样被军统放弃。其实他确实不太喜欢汪曼春,因为她太残忍毒辣,但是那是于曼丽用生命去保护下来的人,就当是爱屋及乌吧。
毕竟,他从未为她真真切切去做什么。
三个人其实目的基本相同,但却彼此提防着,却不知道在他们心里要被保护的汪曼春,此刻正处于一个无比糟糕的状态。
汪曼春已经回到家了,外套松松地搭在身上,走得匆忙甚至连配枪都还挎在腰上,没有取下来。她走到自己房子门口,静立了片刻,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立在一边等待自己的忧郁身影,颤抖着伸手打开了门。
汪曼春心里一直告诉自己,也许都是一场梦境,所有人都联合好了来欺骗她,于曼丽还好端端地坐在家里等她回去。她们还会有很多时间,一起渡过这段最难的战时岁月,然后把一生捆在一起,细水长流。
真正打开门后,汪曼春突然呆立在原地,甚至不敢抬手去开灯。她就这样把自己埋藏在一片黑暗中,似乎这样就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害怕光明重新到来的时候,她能把这一无所有的空荡荡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她下意识地抗拒光明,仿佛像这样什么都看不清楚,就什么都还在。
一阵晕眩感自脑内炸开,她不自禁地伸手向身后一撑,然后感受到了冰冷金属硬物的硌人感。仓皇间汪曼春缩了手,却不小心把那个东西甩到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原来是那串备用钥匙落了地。
汪曼春突然就觉得无力了,她无比清醒地发现,于曼丽是真的不在了。没有人会在门口等她,给她准备的备用钥匙也放在原来的位置,从来没有被动过,哪怕她因为惊惧而坐在地上,也没有人会来扶她。
空气里似乎还有淡淡的香水味,但多半是她的幻觉,于曼丽几日都没有来过,就算还残留她的味道,也不至于在这么宽广的房间里这么清晰。
“啪嗒”一声,灯被人开了,汪曼春一脸的悲伤还来不及收起来,她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却仍抱着那么一点期许回了头。接着她燃烧起来的那么一点希望的火苗就被一盆迎头而来的冷水浇了个干净,门口站着的人他也认识,是郭骑云。
郭骑云收起了平时汪曼春见惯的那副憨厚的神态,神情肃穆得倒真的像个冷血特工了,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汪曼春,没有伸手去扶她,只是淡淡开了口:“汪处长,这不该是你,刚才我若是对你有恶意,现在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汪曼春撑着墙从地上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就听见郭骑云又说了一句:“汪处长,你是一个时刻暴露在危险的人,你不糟践自己,也不代表你可以这样随意地把软肋暴露给别人。你想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你敢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吗?”
可能是郭骑云的形象在汪曼春心中一直比较温和,陡然这么犀利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但她显然没准备招架,略一思考之后面上就挂上了泛着苦涩的笑容:“是啊,你说得对,这个样子的我对不起她。”
郭骑云没有再说话,伸手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了一个包得很好的牛皮纸袋,在汪曼春不解的目光打量下淡淡地说:“这是你们之前照的照片,我出去了没来得及给你们,洗了两份,我留了个底,这两份……都给你吧。”
汪曼春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目光倏而变得躲闪,一下子都忘记了伸手去接。郭骑云看着她这个样子,刚才因为斥责汪曼春装出的冷硬也维持不下去,轻声劝慰她说:“拿着吧,她说你很期待这套照片,如果她还能看见的话,大概也会很喜欢。”
“你们很好看,真的。”郭骑云轻声说,每一个字都让汪曼春那么难过。如果于曼丽还在的话,她大概会欣喜地接过来,然后满怀期待地和她一起打开,接着再和她一起去评论她们那么美好的瞬间,可是她不在了。
因为她不在了,所以越美的东西看起来就越会让人难过。可是汪曼春不得不把照片收藏起来,因为于曼丽似乎没有给她留什么东西,可以纪念她的东西。
好像就真的像她自己说过的那样,她除了她自己以外一无所有。也就是说,于曼丽把她仅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她汪曼春,可是她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给弄丢了。
郭骑云不知道汪曼春的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从她的神情变化中猜出来她大概又陷入了那种难过之中。他其实也是一个笨拙的人,尤其是口拙,不知道此情此景之下应该如何安慰她比较合适。
在郭骑云开口之前,汪曼春接过那个牛皮纸袋,虽然动作飘忽却异常坚定,拿到的瞬间像是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紧紧攥紧却没有一瞬间打开。接着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握在手里,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说为什么不是我呢?她怎么就舍得呢?”
郭骑云不知道说什么好,情急之下他问出了这样一句话:“那你想一想,如果是你,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你是她,你舍得吗?”
汪曼春身子颤了一下,她似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她只觉得自己悲痛难当,那么倘若离开的那个真的是她而不是于曼丽呢。如果是于曼丽这样心神俱裂地站在这里,她舍得么?答案显而易见,她不会舍得。
汪曼春苦笑一声,死掉的那个总是自私一点的那个,自以为对方会生活得很好,却不知道对方将同时活在至深的悲痛和恼人的责任感之中,因为自她死掉的那一刻起,对方这条生命就被揉入了两个人的意义,很难认真活,也不敢随意死。
聪明如汪曼春,自然不可能去问为什么就不能都留下来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知道,这种选择太难了,一不小心两个人都会走上思路。毕竟就连她自己,都报了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牺牲以保全于曼丽的心思,自然不能去多苛责于曼丽。
汪曼春只是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不可拒绝。
她过去是个很骄傲的人,觉得自己喜欢的就一定会得到,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掌握更多的东西。她确实也曾感受过命运的不可抗,感受过时局的不可颠覆,但是当死亡真切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所感受到的无力感是超乎从前的。
在广阔的命运面前,个体生死自然若吃饭喝水,就像石子扔进汪洋中一般掀不起任何波澜。但沉郁的痛感会投在与那个个体有羁绊的其它个体身上,那种瞬发性的痛感同样也是致命的。
在这样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面前,个人的骄傲算什么?螳臂当车的笑话而已。
郭骑云看着汪曼春的脸色时悲时喜,拿不定主意他应该做什么。汪曼春似乎是平静下来了,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是能明显看出来,她眉目间的傲气消散许多,只剩下至悲之后深深的疲倦。
“其实你可以过几天再来的,”汪曼春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袋外流利的纹理,然后接着开口说,“但是很感谢你来了,谢谢你把这些照片带给我,也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郭骑云不敢去问汪曼春是不是已经恢复过来了,眼下是个很尴尬的情况,他知道汪曼春可以完成自我修复,但他不确定那个时间。而对他这个局外人来说,多说多错,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留你在这里不太合适,改天有机会请你吃饭,另外麻烦你回去告诉你的老师,我会好好地配合接下来的计划。”汪曼春的脸上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这笑中依然带了满满的苦涩,看起来让人觉得比看她哭还揪心,“你说得没错,我总得对得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