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六十九 旧日灰飞湮灭(1 / 1)
师父的孩子?!师天锡大吃一惊,连忙上前看那小孩子,一看,气得当下鼻子都要冒烟,这个孩子,眼睛是绿色的,头发长不过半寸,却是棕色的,都卷卷的贴在头皮上,皮肤那么白,怎么看都没有一点汉人的样子。“师百练,你是傻瓜吗?你一个黑眼珠黑头发大黄脸的汉人,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师百练辩解道:“没办法,他娘是西域人嘛……”
此话一出,师天锡的脸色更加难看,差点把那婴儿都扔到地上去:“西域人?你居然又去找那个萨密利特了?!你又花了多少钱在她身上?!”
师百练面露尴尬:“我知道,我之前是答应你不去见她了,可她今天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我,我就,我就……”
“重要的事情,就是扔给你一个刚出生的小孩?”
“萨密说,这是我和她的孩子……”
师天锡被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你是猪啊?!你认识她才半年,她就能给你生个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天锡啊,你也知道的,萨密是个流浪艺人,肯定没法养这孩子,所以她才会让我帮忙的!虽然她说这是我的孩子是在骗我,我当然也明白我不可能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可是,你看看,这孩子,他这么小,这我也是狠不下心……”
那个时候,师天锡也才十一岁。长大后他回想起来才明白,师父真的是很爱很爱那个西域来的伎女。他终究也拿师父没有办法,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日子,开始围着这个小小的婴儿团团转。师父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师云,亲昵的称为云儿。他再也不乱花钱了,积攒了些银子,买了一头奶羊,给云儿充作母乳。两个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将云儿抚养大。至于收养比云儿还要大的雯儿和霖儿,却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师天锡习武的时候,身边总会有三个小孩子,拿着木剑木棍,装模作样的一起练。师父虽然说过,这三个孩子都不是习武的料,却也不时的教他们些基本功,权做玩耍。师天锡比最大的霖儿也大了足足有九岁,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三个小孩真烦,可是渐渐的,也习惯了屁股后面总有人一叠声的喊“师兄师兄”的日子。
他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如果后来的惨剧没有发生,他们这四个孩子,大概会守着师父,在百练山中过一辈子吧。
怀念过去的,也不只是林仪。
狄兰也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片青山绿树的家园。寂静的大山中终日只有风声鸟语,蝉鸣水声,和师兄练剑时破空的声响。他比哥哥姐姐更喜欢看师兄练功,经常师兄练上几个时辰,他就搬来小板凳,坐着看几个时辰。他是最小的孩子,阿爹最宠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尽着他,师兄虽然总说师父这样不好,可到头来也还是会向着他。那个时候,师云便在心里偷笑,他知道的,师兄其实也最宠自己了,中元节时他们去山下玩,哥哥姐姐都没有的青玉牌,师兄只买给自己,还说:“这个只买给云儿,所以你一定要戴好,不要让哥哥姐姐看见。”
被阿爹宠,被师兄宠,那样梦幻的日子,直到那一日,忽然结束了。
十二年前,师云还只有七岁。那天早上,他不肯好好吃饭,被师兄骂了一顿,正坐在窗边赌气,哥哥姐姐在院子里跳格子玩,叫他,他也拧着脖子不肯去。师兄下山买吃的去了,阿爹出了院子不知道去干嘛,忽然跌跌撞撞冲了回来,大喊:“雯儿霖儿快跑!”
师云从来没见过那么惊慌的阿爹,他趴在窗子上看见阿爹身上脸上的红颜色,不知道那其实是血。有几个拿着刀的人跟着阿爹冲了进来,一脚将阿爹踢倒在地,随后举刀便砍向了呆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姐姐。
姐姐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直接面朝天倒了下去,脖子上涌出大量的血。哥哥尖叫一声,想要往回跑,那人跨了一大步,便追上了他,刀尖插|进了他的后心。
哥哥的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师云吓坏了,瞪大眼睛尖叫起来,那几个人立即发现了他,朝他奔了过来。师云脑子里明白,要跑,不然会死,可脚根本动不了,连眼泪都吓得流不出来。眼看那人到了近前,早就被放倒在地的阿爹忽然挣扎着跳了起来,抡起放在院中的扁担冲着那几个人一顿乱挥,趁他们躲避,抱着他从后窗跳了出去。
他们在山中没命的跑,阿爹身上的红颜色越来越多,将师云的衣裳也染红了,散发着让他害怕的味道。他们跑到深山中,阿爹将他塞进一个狭窄的树洞,按着他的肩膀道:“云儿,不要怕!不要出声,任何人来都不要出声,等着你师兄来救你出去。”
他点头,阿爹便转身离开了。他害怕得浑身颤抖,咬着袖子才让自己不哭出声,一直等到天黑,师兄终于来了。师天锡将手伸进树洞,低声道:“云儿。”
他呆呆的看着那只手,仍然不敢出声。师天锡又道:“不要怕,是师兄在外面,没事了,云儿,出来吧。”
等确定那真的是师兄的声音,他大哭着冲了出去,扑在师兄的怀里。师兄的身上也都是阿爹那样的红颜色,味道也一样很难闻,将师兄身上平时好闻的味道都冲掉了。师兄安抚一般拍着他的背,一言不发。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师兄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像山一样高,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午后陌生人杀死哥哥姐姐的恐怖记忆浮上来,他立即又尖叫起来,师兄连忙抚摸着他的背,哄道:“云儿,不要怕,不要怕……他们不是坏人,是阿爹的好朋友,不要怕……”
他这才停止了尖叫,却仍然不信任那些人。他紧紧搂着师兄的脖子,抽噎着问道:“师兄,阿爹呢,阿爹去哪里了?”
师兄没有说话,他抱着师云站了起来,转身,面对着那几个大汉。
“少侠……”
师天锡一言不发,伸手,将师云递给了领头的那个大汉。
“师兄?”他脸上挂着眼泪,有些困惑的喊道。师兄站在他面前,他的胳膊刚好够不到的地方,低着头不看他,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小小的孩子,经历了这样的事,所有的害怕和恐惧,还没在师兄怀中获得安慰,师兄便将他交给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大汉。他的心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我不要你抱,放开我!”他用脚使劲踢抱着他的人,那人却始终没有松开手。他转头看师兄:“师兄,师兄我不要他们抱,师兄!”
而一直沉默着的师兄,这个时候开口了:“师云,以后,你就要和金朗台一起生活了。”
金朗台是谁?为什么?“我不要!我不要!!”
“云儿,听话。”
“我不!我不!我哪里也不去!”
师天锡对他的反抗无动于衷,师云惊恐的发现,师兄是认真的。他扭头看向远处,像往常一样寻求阿爹的庇护:“阿爹!阿爹!!”
师天锡对他的哭喊一直没有反应,却在听见他喊“阿爹”后忽然怒吼道:“够了!师父已经死了,你再怎么叫,他也不会来了!”
——什么?谁死了?一定是听错了吧?他瞪着师兄,忽然发现师兄的表情好可怕。“师云,你太任性了,从小到大,我就觉得你这个小鬼很讨厌,如今师父死了,我再也没有迁就你的必要了!”
今天的师兄,和以往的师兄不一样!师云不敢再耍赖撒泼,连忙求饶:“师兄,我知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乖乖的,我听话,我好好吃饭,你别不要我啊师兄!”
然而师天锡转过了头,留给师云一个背影。一直不说话的金朗台便抱紧了拼命挣扎的他,带着人往山下走去。
“我不要走!……师兄,师兄!!!!”
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伸出手去,却只能看见师兄的背影在指缝中越来越小。
狄兰忽的睁开眼睛。又梦见了,师兄的背影,绝情的背影。
那一天,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痕。回想起来,小的时候他任性耍赖,阿爹总是一味纵容,只有师兄还是很认真的在管他,经常训斥他,生起气来,把他骂哭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他却还觉得师兄很宠自己,真是愚蠢。之前对自己的种种,只是因为有阿爹在,阿爹一死,就与自己恩断义绝,师天锡,你好绝情啊。
而让他愤怒而不甘心的是,自从重逢后,师兄从不曾为此忏悔过,更别说向自己道歉了。
把师兄关进囚牢后,他的心情才稍许缓和了些。第二天,大军后方的金朗台也赶到了王廷,前来拜见狄兰。金朗台便是当年带头来中原寻找狄兰的人,狄兰父王楚路的旧部。当年楚路被叛军杀死,身后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金朗台等人多方打听,听说当年楚路宠幸过的一个流浪艺人生下了他的孩子,这才一路找到百练山,带走了狄兰。狄兰刚来到草原上时只有七岁,身边会说汉话的就只有金朗台一个,也是他与狄兰交流最多,所以长大后,他也是狄兰最信任的亲信和军师。只是金朗台已经年近半百,近来许多时候,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这次高车大军倾巢出动,他也只是跟随后方部队前来,第二天才赶上先锋部队。他对着狄兰行礼,然后问道:“大乌依此次去魏京,有什么收获?”
昨夜又做了让他不快的梦,狄兰的情绪不太好,漫不经心的回答:“没什么。魏国都城虽然繁华,人却叫我恶心。”
“和江淮王的合作不顺利?”
“……啊。”
“唉……大乌依这次集结了众多兵力,最后却说不打了,左右贤王都有些不满,大乌依还是……”
“他们不满是他们的事,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见狄兰又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深知他脾性的金朗台识相的闭上了嘴,这时,一个军士进来禀报:“左鹿蠡王求见!”
“叫他进来。”
左鹿蠡王进来行礼,道:“大乌依,你总算回来了!”
“我回不回来又怎么?”
“大乌依不在,今年秋天的骨都祭已经推迟了很长时间,再不举行就迟了!”
狄兰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兴致缺缺的道:“哦。”
“不知现在是否可以开始举行?”
“你看着办吧。”
“那我今天就去办?”
“随你。”
“那好,大乌依,我先走了!”
草原的夜异常寒冷,饶是林仪,半夜也被冻得睡不着,天亮之后才勉强眯着眼挨了一会儿。快晌午的时候,林仪开始觉得饿了,便问拴在他前面的年轻人:“他们不给我们吃的吗?”
昨天闲聊一会儿,林仪得知这年轻人名叫罗小二。听了林仪的问题,罗小二道:“给是给……只是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就忘了给。今天这一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饿也不是什么非常容忍不了的事情,林仪正想着,干脆再睡一会儿,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有呜呜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奇怪的乐器,伴随着有节奏的鼓声,在不远处响起。林仪问罗小二:“这是做什么?”
罗小二听了听,摇头:“不知道啊,我也是头一次听到。”
他们听了一会儿,林仪便失去了兴趣,正歪着身子闭上眼睛准备要睡觉的时候,囚牢的门忽然打开了,进来几个高车士兵,不知高声喊着什么,就进来拽人。
“……好像是叫我们出去?”
果然,他们这一长串被栓在绳子上的人被拉出了囚牢,朝着那号角和鼓声的方向走去。前方是一个石头堆砌的,类似于祭坛的地方,再往近走,林仪忽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很快分辨出了那是什么声音,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等走到近前,看到了那可怕的景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