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伤逝(1 / 1)
返程的路上,萧青彦几乎都在昏睡了。
沈彻时刻不离地抱着他,确保他每次睁开眼睛,第一眼都会看到自己。
他不再问到了哪里,不再问时辰。他每次醒过来,都紧紧靠着沈彻的怀里,不多说话,呆呆地望着他。
而沈彻只能反复地和他讲:“我陪着你。”
然而沈彻并不知道,从第三天起,萧青彦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沈彻轻轻吻着他,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唇上、额头和发间。
萧青彦紧紧地贴着沈彻的胸膛,汲取来自外界最后一丝温暖。
七月二十,双目失明。
沈彻抱着他回到药王谷时,萧青彦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肩头:“我看起来怎样?”
“怎么?”
“我不想太狼狈。”萧青彦叹了口气,“老头儿一定会担心的。”
沈彻心疼地看着他:“不狼狈,很好看。”
萧青彦眨了眨已经不能视物的眼睛,轻声笑道:“你骗人。”
“不骗你,你一直很好看。”
谷中已入盛夏,虫声渐起,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四周散发着青草香。
萧青彦卧床了几日,终于实在觉得难熬,央着沈彻带他去外面走走。
沈彻和孙勰将软塌又铺了一层被子和竹席,才将他抱出门,让他半躺在树荫下。
萧青彦轻声向沈彻道:“我想摸摸你的脸。”
沈彻将萧青彦蜷着的手指轻轻展开,划过自己的眉骨和鼻梁,最后停在脸颊上。
“真好。”
萧青彦低叹了一声,已经有些浑浊的眸子固执地望着沈彻的方向,不肯移开。
沈彻心里一动,凑上前去,轻轻吻着他的眼睛。
萧青彦轻轻动了动,努力抬起头去够着沈彻的唇。
冰凉的唇轻轻覆上沈彻的,萧青彦极少这样主动,他衔住沈彻的唇瓣,舌头轻轻撬开他齿间,游转,纠缠。
萧青彦有些气喘,沈彻怕他受不住,只好结束了这一吻,一只手替他顺着胸口。
“我没事。”萧青彦歇了一会儿,歪着头靠着沈彻的手臂,忽然想起什么地道:“大哥,我想喝酒。”
沈彻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小馋猫。”
“就一小口好不好?”萧青彦有些撒娇地用头蹭了蹭沈彻的下巴,“我乖乖的,只喝一口。”
沈彻想了想,起身回去取酒坛。
深谷飘过一丝清风,惹得竹林沙沙有声。
树木葱茏,青草繁盛。
萧青彦听着四下的风声鸟语,轻轻地叹了口气。
爱别离。
沈彻盛酒的手忽然抖了抖,心里仿佛突然被抽空。疾步跑回树下时,萧青彦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颤抖着探下身,吻了吻他的唇。
松涛竹林的风,遮掩了心碎的声音。
“我拿来酒啦,乖,醒一醒,喝一口好不好?”
“你是怪我去了太久?”
“那你睡一会儿,我抱着你好不好?”
“那咱们去屋里睡,外面风大。我不吵你啦。”
他柔声劝着,生怕惊醒他生生营造的一场梦。
沈彻将萧青彦的身子轻轻抱起来,缓步走回竹屋。
他假装没有看到萧青彦方才放在胸口的手臂不受力地滑落,随着他的脚步摇晃。
孙勰走上前要接过萧青彦,却让沈彻闪开了。
“他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别吵他。”
孙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将自己和萧青彦关在竹屋,对着萧青彦的身子,愣怔地,坐了一个晚上。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如往常。
他望着萧青彦苍白的脸,神色如常。
他伸手拨开萧青彦落在额头前的碎发,给他整好衣服没有一丝褶皱。
他在他耳畔说着情人间最亲昵的情话。
不得回应。
他终于停下来,沉默地望着他。
一夜无眠,直至天空渐渐发白。
孙勰将棺材抬到门口时,沈彻愣了一会儿。
他抗拒地回过头。
他站了好久,才走进屋子,柔声道:“阿彦,闷了吗,我们出去看看。”
他将尸身放入棺材,低头烙上最后一吻。
唇间触到冰凉的皮肤。
那人眉目依旧,唇间似乎还衔着一丝笑意。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带着追逐一生的爱。
合棺的一刹,沈彻身子一震,喉中涌出一口血。
下葬的事情是孙勰做的,按照萧青彦的意愿,就在深谷中,常伴竹林。
沈彻远远地,看着孙勰散下最后一抔土。
孙勰将最后剩下的所有碧落酒全部洒在坟前。
沈彻忽然想,这大概是老天给他最深刻的惩罚。
他离开时,带走了萧青彦随身的短剑,那是君淮送的,萧青彦的佩剑。
剑上原本嵌了一颗宝石,可萧青彦去世时,宝石忽然掉落。
孙勰将它葬在萧青彦墓中。
七月二十五,斯人已逝。
沈彻的小园子里,那棵桃树已经抽枝成长,枝繁叶茂。
四下里被萧青彦种了各种不知名的小花,沈彻甚至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种子,现在开得五颜六色,芳香四溢。
他开始常常站在树下发愣,想象着萧青彦曾经在这里忙忙碌碌地摆弄花草。想象着他懒洋洋地坐在软塌上晒太阳。
他还记得萧青彦最后和他讲话,他柔软的发丝轻轻地、撒娇一样地蹭着自己的下巴,声音软软的。
入秋的时候,桃树的叶子开始发黄。
盈袖路过时,看到沈彻手足无措地站在树下,拾起每一片掉落的黄叶。
“少爷……”
沈彻惊慌地抬起头,盈袖看到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爱上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
天命难违。
小桃树迎来生命中第一场冬雪。
沈彻在桃树下看着被积雪压低的枝头,有一丝心疼。
盈袖给他披上一件大氅,轻声道:“少爷,外面冷,进屋去吧。”
“我陪他一会儿。”
盈袖知道那个他是谁。
他日夜守着那棵小树,看着它繁盛,落叶,枯萎,抽枝,重生。
可那个种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