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那投向黑暗的绝望眼神(1 / 1)
靠在甲板栏杆上的古德尔静静地叼着棒棒糖,望着没有任何星光与月色,仅靠船上零星的灯光点亮的天空。这就是黑洞中的夜晚,月光无法穿透浓重的黑暗来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那么多年来,他每每独自看着这样纯黑的夜空,都会有一种身处泥沼,不断下陷的感觉。但是最近都没有这样的感觉。黎明后,太阳的光辉就会穿透黑暗——这分黑暗,终究还是能被打破的,只要这样想,心里就会燃起一分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古德尔黝黑的双眼中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一股强大的魔法气息靠了过来,随即是散发着这股血腥危险气息的人。和这个纯黑暗夜无比搭配的洛尔朝他漾开与身上不祥气息毫不般配的温暖笑容,说:“我还以为你沉浸在温柔乡里,不会那么早起来练功。”
古德尔笑了,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像往常一样睡得很沉而且毫无防备,完全没发现他临晨会早锻炼再回去睡着等她醒来的小女人身上。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洛尔说:“我原来是不信的,但我现在信了。恐怕你会做出那么多让我想不通的事情,是因为爱上她了吧?”
“你认为我这种人真会爱上某个女人吗?像我这种只会把目光放在下一件宝物之上的亡命之徒?”古德尔的口吻中透露出货真价实的自嘲。
洛尔说:“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吧。其实古德尔是一个很适合你的名字,我一直觉得你本质上是一个好人,对待女人和弱小态度温柔,和我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是不同的。”
古德尔轻拍了他一下。这个熟悉亲近的动作让最近有些疏远的两人心情都有些复杂。
“希望你别有了爱人,就忘记了我这个老朋友。”洛尔靠在栏杆上,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话,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冷硬与淡淡的悲伤。
“怎么可能?她对我来说只不过还有利用价值而已。在她为我外引火之前,我都不能放开她,这是没有办法的吧。”古德尔神色平静地回答,“很快,我就能回到以前的步调。”
“是这样吗?”
古德尔听见那一声清冷的女声后愣了一下,心头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回过头去。
只穿着睡衣的苍织站在不远处,用一脸受到背叛的绝望眼神望着他。怎么会这样?她如果在附近的话,他不可能察觉不到的。一愣之下,他立刻看向洛尔。洛尔一脸的平静,眼神中微有些戏谑与残酷。
“苍织——”古德尔有些乱了步调,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问你是不是这样?!”苍织上前了一步,她的浑身都在颤抖,脸色苍白,脸颊因为盛怒而涨起红晕。
古德尔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地望着她。
苍织的心被一种名为绝望的寒冷一丝丝地勒紧。她知道外引火,因为她小时候挑错了片子,看了一出恐怖舞台剧,舞台上,一个火系的法师将他外引火的对象活活烧死。那个被烧的人一直在凄厉地大喊,但是没人能阻止她的燃烧,她的衣服,头发,最后整个人都化成了白色的灰,被风扬去。尽管知道这是做戏,但这恐怖的场面成为了年幼的她心底的梦魇。她噩梦醒来,缠着母亲问:“妈妈,会有人将别人用来外引火吗?”身为魔法师的妈妈随口回答:“啊啊,听说会有人那么做。”“我……我会被某个火法师用来外引火烧死吗?”“哈哈,怎么可能。”
尽管母亲安慰了她,这份恐惧却埋植在了心底。她不曾想过唤醒这分记忆的,会是眼前这个对她百般温柔的男人。
原来,温柔背后的用心如此可怕。她很想相信他在人群中发现她,掳走她,对她好,拥抱她是因为爱情。可是他凭什么爱一无所有,甚至连外貌都是平平无奇的她?她想不出他图谋她的地方,所以自作多情地沦陷了,轻易交出了所有属于她苍织一人的东西,身体和心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可是,偏偏听见他用冷酷的语气说‘她对我来说只不过还有利用价值’。他是打算要烧死她吧?就像被执行死刑之前,人们都会对死囚很好,尽量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哈哈,他是多么地温柔啊,对待她这个‘燃料’,不仅给她吃好穿好,还给了她虚幻的关爱,让她每一天都沉浸在幸福之中,以为自己被爱着。可是他又是多么地残酷,残酷到她想杀了他,用自己的牙齿咬断他的喉咙。那份狂乱的杀意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转眼之间,空气都被她散发出来的强大魔力扭曲了。
洛尔仿佛感慨一般轻叹:“她比想象中还强大,有这个程度的能力,要帮你外引火也不成问题吧。”所以古德尔所说的‘她的力量不够,信任度不够的话,就没办法为他外引火’根本是借口,在今晚之前苍织的力量和信任的心情都已经符合外引火的条件。
古德尔的眉头拧紧了。望着苍织被恨意扭曲的脸,他开口道:“你冷静点,我不想和你动手。”顿了一下,他用有些哀伤的眼神望着她,“我不能杀你,你对我有重要的意义,这世界上我只能从你那里得到力量。”
苍织被盛怒涨满的心仿佛突然被敲了一下,随即从身体内部涌出的悲伤一下就把心冲得粉碎。
他不杀她,因为她有利用价值。这样的作为,和她最恨的宫家有什么区别?
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好残忍。你明明知道我是赌不起爱不起的。如果我自始至终都一无所有我就不会受伤害。可我对拥有你有了期许。你把那么多东西放在我触手可得的地方,却在我以为自己拥有它们时告诉我都是虚假的。是你让我相信你的,我相信你了。现在,你叫我怎么接受你的残酷?”
她的眼神哀婉绝望,带着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的憎恨,但更多的却是无望的爱意。古德尔的心仿佛被重锤了一下,随即被涌上的强烈不安揪住,不由大喊出声:“苍织!”
“如果你背叛我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可我做不到,因为我爱你。所以作为报复,我要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留下一抹爱到骨子里恨到骨子里的的决然笑意,她小小的身子仿佛飞翔一般越过了船舷,直冲下船下方无尽的黑洞。
洛尔的耳边掠过一个带着浓重无力感与悲哀的声音:“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古德尔的身影在他面前一闪,随着苍织跃下船去。
船下无尽的黑洞,瞬间就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趴在船舷的洛尔朝黑洞看了许久,轻叹一声:“虽然得到了答案,却不是我想要的啊。”
那一年,她13岁,生活无虞,没遇到任何波折,是一个平凡的幸运女孩。在因为无聊而参加的比赛会场上,她遇见了一个美丽到耀眼的少女。那个少女待在会场的角落,静静地站着,身上散发着仿佛别人一下死在自己的面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气息,让人不愉快。但是她的眼神却清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心无旁骛地看着天空。
好奇怪的人啊,好想和她说话。但是,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呢?烦恼着的她在领号码牌时发现那个少女的姓名就排在清单上自己的姓名后面。她故意领错了牌子,为了换回牌子,那个少女主动走向了她。她们认识了,少女主动向她伸出手来希望与她交朋友。被她握住手的那刻,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涌了上来。总觉得看眼前的这个少女很顺眼,很喜欢,想要以后也一直和她在一起。于是她一反不喜欢搭理别人的常态,拼命和她讲话,把自己的事情尽量地告诉她,希望她也能喜欢自己。
那个少女最终得到了那场比赛的优胜,这本该让她高兴的事实却带来了忧虑,因为她偶尔看见主办方的某个大人物对那个少女露出猥亵的眼神。她急忙地去找少女,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可是她晚了一步,当她来到少女的休息室时,只看见少女□□着上半身,地上是被撕破的衣服和那个大人物身首异处的可怕尸体。少女的眼神冷酷带着怒意,却没有一丝错手杀人后的恐惧,只在看见她时流露出了慌乱。
震惊,震惊,无上的震惊。因为少女居然是一个少年,因为少年原来是一个习惯杀人的血腥之人。但是震惊过后,心头却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的这副模样,只被她知道就足够了,决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发现。于是她带着他逃跑,把他藏匿起来。少年显得茫然,不知道她庇护他的理由。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这个才刚认识的人,那么喜欢他,即使他是杀人犯,也不希望他受到惩罚。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作响,只有这个人是特别的,绝对不能失去的。
少年对于自己的身份与自己的事情绝口不提,似乎有什么苦衷。但是他的父亲找到他将他带走时,他却用一种下定决心的眼神望着她,送了她一支棒棒糖,让她等待他,他会来迎娶她。少年的眼神清澈明亮,她忘不了被他凝视时的心情。原来不止是她不想与他分离,他也有同样的心情,他也同样喜欢着自己。从那时起,她有了心上之人,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在那以后,她一直像宝贝一样珍惜着他送的棒棒糖,舍不得吃下去,直到糖融化和包装袋融合在一起,再也没办法吃。
残酷的命运将年幼的她的一切都夺走了。她来到了灭她全家的宫家,受了身为最底层的奴隶所受的一切欺凌,可她从来没有屈服,不管在何时,都保持着仿佛尖刺一般戳人的傲气。佣人们诽谤着坏脾气的她,嘲笑着一直成了老姑娘还没人肯眷顾的她。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怎么会知道,我有只属于我一人的人。那个人一定是比任何人都优秀,都爱我的人。”每当她寂寞到想要死掉的时候,都会这样安慰自己,对少年的思念也越发地炽热。她一定不能被击垮,一定要活着和少年一起离开这窒息的地方,他会把她带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个人一定会来的,总有一天他们的约定能实现。
仿佛水侵蚀着岩石一般,时间令她残留希望的心绝望了,最终连那个少年的模样都有些模糊发黄,就像那根早就遗失的信物棒棒糖一般。她不再期盼着他会来找她,也嘲笑着把这个约定当成生命支柱的可怜的自己。她有了想死的心,只要报了仇就打算离开这个世界。
她没有想到,少年在她最绝望的那刻再次出现了,如她祈求的那般带走了她。已经成为一个出色男人的少年笑着向她递来一根棒棒糖,说:“以后就在我的身边吧。”
那一刻,她冰封的心灵仿佛被吹入了和煦的春风。他没有忘记她,为了找到她他做了很多努力,他不介意她的一无所有,还愿意履行儿时的约定。一种强烈的感情涌了上来,她在那一刻重新爱上了他,比任何幻想着他的时候更深刻更热烈。
可是她却怕自己爱上他,因为他给予的一切似乎没有理由,她生怕这一切只是海市蜃楼。明明爱着他,却不敢爱他。想要相信他的爱,却害怕这是一场骗局。这样矛盾纠结的心情没有一天停止。
你爱我吗?会永远爱我吗?不是骗我的吗?她很想问他这样的问题,却害怕得到不想知道的答案所以不敢问。
不敢问,不敢问,不敢问……纵然她不敢问,他的答案还是存在的不是吗?
当她坠向那吞噬生命的无情黑洞时,他向她俯冲而来的身影,向她伸出的手,呼唤她名字的口型,无不在向她呐喊他的答案。她笑了。向他的方向努力伸出手去。双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身上爆开了黑暗的光芒。
就像穿过了薄膜一般,他们穿过了某种不知名的物质,下坠了几米,落在了柔软的沙滩上,抱着翻滚了好几圈。被压在她身下的他一脸惊悸的神情,捧起她的脸,用力地吻住她的嘴唇。她微微张开嘴,他的舌头立刻冲了进来,纠缠着她的一切,那样地贪婪,牙齿咀嚼的力度让她的舌头隐隐作痛。
可是这分痛却让她甘之如饴。身体一翻,她被他压在身下。他凝视着她的神情头一回出现了愤怒的迹象。
“如果慢一步的话,你就被黑洞吸走死掉了。”
“我知道。”她笑道,“只要能让你后悔,让你难受,让你忘不了我,我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死掉当然也无所谓。这就是你背叛我的后果。”
快要爆发的愤怒如被戳爆的气球一般瘪下去,古德尔的眼里渐渐出现了哀伤的神情。她捧起他的脸,微笑着柔声说:“但是如果你只是在玩弄我的话,即使我死掉了,你也不会难受的。我没有任何可以赌的余裕,却还是赌了。感谢你没有让我输得一败涂地,让我能相信你爱着我而不是在欺骗我。”
他低头吻过她不自觉流出眼泪的眼睛,声音低哑地问:“你还相信我这种人吗?”
“你有自己的理由,我相信你。”
和14年前带着他逃亡时一样,坚定不移,毫无犹豫与杂质的回答。
他的吻落下来,温柔的,急切的。“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了很多次抱歉。“我爱你。”在喘息的间隙,他轻轻逸出了一声低吟。她融化在他火热的怀抱中,理智全无地索求着他更多的吻与说爱她的声音,可他却突然推开了她。红着脸用看起来很痛苦的神情看着她,他脱下外套抱住了衣冠不整的她,背过了身去。
“为什么停下?”
“……我会忍不住的。”
“那么就做好了,我不会拒绝你。”
“不是的……”古德尔用充满□□的沙哑声音说出困扰的台词,“你没有涂香水,你原本的味道太诱惑了,我一定会忍不住……烧你。” 那个掩盖她本来味道的橙子香水其实也没多大用处,过去好几次他在最兴奋的时候差点失控。不过闻到她原本的味道刺激还是太强了,说不定不用太强的刺激就会彻底失控。
不知道古德尔纠结心事的苍织愣住了:“烧我……”
“对不起,你的体质太吸引我,恐怕我不烧你的话,体内的烈火是没有办法平息的。我会忍耐,你不用害怕。”古德尔叹了口气,H的时候如果他控制不住本能突然烧起来,恐怕她不是会害怕,而是会吓死吧。
苍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果然外引火那个是真的吧。她吸引他的地方,是可以充当燃料的体质……明明是应该让她生气的事实,现在却也好像有点无所谓的感觉。海浪拍打着沙滩,突然地,一道橙红色的光芒划开了天空与海面的分界。这瑰丽壮阔的一瞬间,让两人都一愣随即屏息。接下来,直到太阳升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差不多,该走了。”古德尔站起身来,把手伸向苍织。
“这里是哪里?我们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使用这个东西。”古德尔有些困扰地说,“不过肯定是黑洞之外的某处。至于要去哪里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苍织疑惑地看着面色严肃的古德尔:“为什么?不能再回船上吗?”
古德尔看着苍织,温柔地摇了摇了:“不能回去,会被杀的,因为暴露了。”
“暴露……什么意思?”
“我是警察,为了掌握黑衣死神团控制黑洞的秘密,从小由当警察的父亲带着混进海盗团当卧底。”
本以为苍织会惊讶一下,她却一副仿佛得到答案般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蹙起眉头:“那个叫洛尔的,竟敢用我来试探你。你说的‘这个东西’,就是你偷偷找到的黑洞控制器?”
“嗯。”
“对不起,我太愚蠢了。害你在他面前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古德尔笑着摸摸自责的苍织的头:“会暴露和你并没什么关系。从我建议抢劫宫家,为扰乱打击海盗团做准备的时候,老谋深算的船长就开始怀疑我了。我引宫家的人来劫宫玉宝,迫使他们使用黑洞控制器后,连洛尔都不再相信我,摊牌只是早晚的事情。”他用一种怅然的眼神沉吟道,“其实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扮演走钢丝的双面人是很累的,而且哪一方都不会真心相信我。最初我的理想很单纯,只是为了贯彻所谓的正义而已。可是重复着杀戮的我渐渐迷失了,早已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十恶不赦的海盗,无法摆脱这个污名。”他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笑容,低头看苍织,“这世界上唯一相信我的人只有你了。也许你比我自己更相信我,多亏了你,我想起了快要被我抛弃的自己。”
苍织扣紧了他的手。古德尔温柔的表情转眼之间变得紧绷,将她一把拖向身后。远处,面无表情的洛尔正向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