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色撩人(1 / 1)
镜州的夜,不同于漠北,没有了那凛冽刺骨的冷风,没有了星河密布的天空,也没有了那无垠的漫漫黄沙。只剩下轻柔的风,好似情人间极尽温柔的触摸,吹落耳畔,化成一个勾人心弦,略带湿润的吻。
眼见云裳已经熟睡,风逸轩慢慢踱步出了庭院,他们算是最幸运的随从了,还能睡在客房,看来傲剑山庄还是非常有待客之道的。
不知不觉来到了荷塘边,他掏出一支萧,凑放到嘴边,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影在他身上洒下斑驳余晖,晚风幽幽,吹得塘里清浅碧水中整片的月光散作星星点点。
这个夜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此哀伤。
他坐在河岸一旁,晚风拂过他身上的白色长袍,嘴角轻启,玉箫发出呜咽声阵阵,随心而奏,这是他所不知的陌生曲调,在清冷安谧的夜里传出,其曲声似茫然,似哀愁,写尽他心中埋藏已久的心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大漠中那个高大伟岸的男子,明石漠。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本来不是这个颜色的,应该是…冰蓝色?那跟天空一样纯澈美丽的眼睛…
冰蓝色?为什么是冰蓝色?突然的想法把自己吓了一跳,曲调顿时截然止住…
“为什么不吹下去了,这般好听的。”一个女子的声音徒然响起在耳边。
“裳儿?”她不是睡了么?
“裳儿是谁啊?你竟然在我面前提别的女人!”
“是你…”借着河岸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来人,一袭拖摆及地的淡红色宫装长裙,身影与记忆中那个鹅黄色衣裙的女子逐渐交合,是她…
女子在月光下略显柔媚,此刻身着繁重的正装,褪去了初见时的那份肆意霸道,化作盈盈春水般绕指柔,尽显柔美之余还不乏娇俏可人。
“一直忘记问你的名字了。”女子有些羞涩的开口。微微泛红的脸如同最美丽的花朵,带着出尘的芬芳。
“风逸轩….”
“姑娘,我…”他斟酌着如何开口。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她笑意盈盈。
“你知道?”他讶然,难道她不生气吗?
“我知道啊,你一定是来和我爹提亲的吧。难得你还能找到我…这一定就是上天注定了!”少女巧笑嫣然,脸上那一份娇羞化作无尽的喜悦。
“我是想说…”
“忘了告诉你,我叫铁海棠,就住在这傲剑山庄,你们口中的铁庄主就是我爹爹。”
原来她就是铁海棠,只是和传言不符呢,传言似乎是个极良顺的女子,与初见也不太相符,但眼前的模样却也是极美的。他想笑,但又觉得这场合不对,还是得把东西还给她,只是会不会太伤害眼前这个女子了…
铁海棠静静走到他跟前,看着月色下这个俊美的仿佛不像凡人一般的男子,突然满心的欢喜,这就是她喜欢的人呢!
“那天真的要谢谢你,我…我…你可以留下来么,留在这傲剑山庄,我会说服爹爹的。”月光下女子满怀希冀地看着他,眼睛闪闪亮亮的,像极了风逸轩心中的某个影子。
这一刻突然有些不忍心拒绝这个女孩,可是她毕竟不是自己内心所念之人,踌躇了会,他缓缓开口:“对不起..”
“嗯?”
风逸轩从衣袍下拿出那个保管完好的剑穗,将之递给眼前的女子,“这个我不能要…对不起…”
铁海棠瞬间红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你不要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那时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下。”
“我不是镜州的人,不知道这边的风俗…”虽然知道这种解释苍白无力,只会进一步伤眼前女子的心。
晶莹的泪珠从铁海棠眼中滚落。“我从小就开始编这个剑穗了,你怎么可以不要,你为什么不要…”模样梨花带雨,任是谁看了都不忍心,偏偏风逸轩就要做这无情的折花之人。
第一次惹得除了云裳之外的女孩子哭,他有些手足无措,却也没有后悔刚刚将剑穗还给她。
“风逸轩,我恨死你了!”铁海棠随手抽出手中的鞭子甩向他。惊怒交加下没有控制好力道,鞭子狠狠向着风逸轩抽去。
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是他顿了顿,硬生生地承受了这一鞭,千色护主,却让他死死拽住。
顿时皮开肉绽,他右胸口的衣料被划开,鞭子与旧日伤口的地方重合,狠狠砸向他…
“嘶…”钻心的痛,这一鞭子还真巧,曾经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血侵染了他的衣服,不停地流出,越流越多,就是不见停。
铁海棠看着越来越多的血流出被吓呆了,她不是故意的,不想伤他的,怎么办怎么办?
眼前的人单膝下跪,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的地方,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你怎么会疼成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她真的没想到会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伤他呢…
“不关…你的…事,是旧伤…”风逸轩艰难的开口。
“我…我…”
“你往前走…我的卧房,药…在左边…第三个柜子里…还有不要吵醒隔壁的人…”风逸轩吃力地说完后,仿佛痛苦更甚,脸上更加苍白。
“好,我马上去,你等下。”说完她急急匆匆跑开。
半刻后,她再次回到这里,“药在这里,你快吃…”她将药凑到他嘴边,风逸轩拿起药,吞入腹中,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顿时稍感舒适。
“谢谢。”话语间满是疲惫。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的,到底是谁?”如果让她知道是谁伤了他,定要那个人好看!
“这与你无关,你可以走了…”风逸轩艰难站起来,心中虽然愧疚,却不想和这个女子牵扯太多。
“你要我把你丢在这里吗,万一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你不走,那我走。”说完他挣扎着前走,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只留下铁海棠在原地气的跺脚…
该死的,风逸轩!
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她,铁海棠气的都不知所措了。
两个月后,漠北
一片废墟中伸出一只血琳琳的手,然后从乱石中爬出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那是一个云国士兵,他满眼的惊惧,四处扫视了下,然后确定了什么似的,舒了口气。他的左肢被齐齐砍断,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这样还能活着,真的算是命大了。
太可怕了,他甚至不敢回忆当时的情况,那个叫明石漠的逃进神庙以后大约过了三个时辰,突然煞气冲天,黑光涌现,当时军中一片混乱,还未等所有人反映过来,他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黑衣黑袍的人。
风吹起斗篷下的那张脸,他毕生难忘,是明石漠,却又不是,带着不属于人间的阴冷邪异,他只是举手之间就让云国为之骄傲的出云骑全灭!谁都不知道在神庙里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人顷刻间变化如此之巨大。那是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吗,也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那是暗黑深渊里爬上来复仇的恶魔啊!
走吧,走吧,逃得越远越好,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对他说。他不断往前爬,他要逃离这里,远离那个可怕的恶魔。
然而还未等他爬出多远,一只满是皱纹枯槁的手伸向他的天灵盖,转眼那士兵生气已被夺。
丢掉那具尸体,斗篷下,一个苍老的声音狠狠发出,“好个明石漠,小看你了,如今坏我大事,你等着,嘎嘎嘎嘎….
自那万物寂灭的一日后,漠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浮城一战中,夜天凌派去支援的军队全军覆没。连带着镜州很多常年驻守漠北掌握情报的人也殃及池鱼,那一场灾难中无人幸免,而他们中大多数人甚至没有看清那个状似魔鬼的人,少数似乎只来得及看到一双隐藏在黑夜中的冰蓝色目光就生命消散了…
“碧姬”沙哑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帐传来。
“主人,属下在。”女子的声音,那是一个妖媚而蛊惑的女子,穿着露脐的小衣,下身是五彩斑斓的裙子,身上缠满了各种各样的蛇,一条条吐着信子,不安地窜动着,女子背对着,然而却是单膝下跪恭敬地回应着对方的问话。这名叫做碧姬的女子,也就是最后跟随明石漠进入神庙的复国军中的一员。
“汇报一下情况。”处于帷幕深处的人沉沉问道。碧姬整整思绪,丝毫不敢怠慢地回答道,“是,如今复国军势如破竹,云国底下的八座城市已经收于我们手下,除了云国石长老逃逸,其他皇室人员已经收于天牢。”
“夜天凌呢?”
“按照主人吩咐特别招待了。”说起夜天凌的时候,她的脸上飞快地显出一抹不自然…
那个恶魔,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吗!
那隐没深处的声音再次传来,似透着疲倦,“好,你下去吧。”
帘帐深处的男子缓缓抬眸,他的眸子呈冰蓝色,瞳孔很深,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戾气,人显得阴翳而偏执。如果那个幸存的云国兵在这里,他会惊讶地发现,这人正是明石漠。
“石漠哥。”一声及轻的叫声从近处一个男子的口中脱落,那是个身形单薄的男子,白色单衣下整个人消瘦而纤弱。
“流雨。”明石漠眉间闪过一丝不自然,有痛苦之色一闪而逝,似乎体内被禁锢的灵魂在挣扎,然而只是持续了一会儿,他又恢复成了原本的冷漠,向着更深的殿内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少年一眼,
“石漠哥…你到底怎么了?”随着明石漠的离开,余音在空荡的宫殿中徐徐环绕。两个月前,明石漠从神庙出来后,就彻底变了。只让他觉得不认识一般。
幽暗的天牢,水滴顺着残破的铁锈滴落,发出搭搭的声音,这是一座单独设立的牢房。
突然,牢房的门被打开,让房内有了一丝光线。明石漠打开牢房,踱步进入,还是尊贵据傲的身影,却蒙上了一层死气,那是来自魔一方的迹象。
“夜天凌,这里很好吧。这是我特意为你开辟的空间。滋味如何,还满意吧?”说话的是明石漠,然而不同于往日声音的暗哑,此刻他音色时而尖锐时而低沉,似乎他的身体中有着很多个灵魂一样。
黑暗里夜天凌抬起头整个身体浸在黑色水中,人已瘦的不像样子,不久前还健壮的云国国君如今却显得风烛残年,白发披散,身体的右半部分的已经被腐蚀,露出了森森白骨,他的左半张脸是人的脸而右半边已是骷髅,身体一动就发出嘎嘎的声音,是白骨摩擦的声响。
他浸泡的是化骨水,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能让人生生化成白骨。在尝尽了身体被腐蚀撕裂的痛苦以后逐渐死去,
夜天凌怨毒地看着他,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他被抓来的那天,被迫吞下火热的烙铁,他尊贵的嗓子从那以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可舍不得,忘了告诉你,如今你的国家已尽数在我手中,你的子民已经都是俘虏。夜天凌,你是不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天呢?哈哈哈哈哈,你在这里好好享受吧”
明石漠,大笑着离开,留下黑暗深处的人,发出“啊,啊!”野兽般咆哮的声音。
这个曾经纵横大漠的君王,也许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般生不如死。
他记起来了,这个人,这个叫明石漠的男子正是他梦中出现的那个人,他是魔鬼啊,来复仇的魔鬼!
两个月的时间,轻而易举便灭了整个出云骑,将云国一举覆灭,他根本不是人!这是他作为云国最后一任君王的结局吗?在这个地方不人不鬼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