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至死方休的追随(1 / 1)
初冬的上午,阳光和煦地照进明公馆二楼这间布置雅致的房间,苏医生看着这个拥被靠坐的年轻女孩儿,不禁在心中再次感叹这个姑娘求生的意念和坚忍的意志。之前给这位姑娘换药包扎的过程中,就算她疼得满头大汗,却没有发出一丝□□,十指连心之痛啊,即便是做了那么多年医者,遇到这样配合坚强的病患,苏医生也忍不住暗暗敬佩。她看向一脸焦虑关切的明台,叮嘱道:“伤口恢复得很好,指甲也在慢慢地长出来,注意保暖,注意休息,她的身体底子不错,会慢慢缓过来的。”明台长舒一口气,连连致谢。
晚饭后,明楼了解了曼丽的身体恢复情况,施施然敲门进入了她的房间。曼丽已经被明台少食多餐地填喂了一个下午,这会儿精神正好,她靠坐在床头的软垫上,明台坐在她床边的沙发椅上,正用柔和的语调为她读着最新一期的《西洋文学》,晕黄的台灯照着曼丽的脸,映着这个在刀锋上舔血,在炮火中赴死的姑娘脸上一片柔和。
明楼的进门打破了房间里静谧柔和的氛围,曼丽在养伤以来第一次看到明楼,看着这个比明台年长十余岁、成熟温和的男人步向自己,对自己赞许的微笑,她心头因为见到明台兄长、军统长官的紧张心情顿时缓解了不少,但仍然拘谨地道谢:“明长官,谢谢你们救了我!”明台起身,将自己身下的沙发椅让给大哥,另去端来了一把扶手椅,放在了木质大床的另一边。明楼安抚着曼丽的情绪,微笑着问候:“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吧?如果支持的住,我想听听汪曼春当时刑讯你的情况,了解一下76号对军统方面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曼丽此时的心绪在涉及到任务和汇报上已经完全镇静了下来,她低声开口逐字逐句地向明楼汇报刑讯时的具体情况,明楼听的很认真,时不时地打断她的汇报,将一些信息和她再三确认。汇报完毕的曼丽额头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接触到明台又担忧又内疚的眼神,她向他微微一笑,摇头示意自己坚持得住。说完所有的细节,曼丽像是放下了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整个人都感觉轻松了起来。
明楼沉思半晌,方才回神,他暗暗赞赏了一下曼丽的机变和应对,心里对这个之前素未谋面的女孩儿的认可度也大大提升。他转了个话题,试探着问曼丽:“于曼丽,接下来对于你自己,你有什么想法?”他心里觉得如果于曼丽提出想要脱离军统,虽然他会觉得惋惜,但是也可以动用明家的势力将她送出国去。他们明家举家纾难,在这乱世里已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如果这个女孩儿能有全新的人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他愿意也有能力成全她。
曼丽听到明楼的发问,不禁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她的身份已“死”,所以才有了选择的可能。她的内心不是不悸动的,六年前,当她的养父将她卖入风月场所的时候,她就觉得她的一辈子已然全毁了。她努力尝试着和命运争夺主导权,她被卖,被侮辱,被丢弃,被搭救,当她拥有了“于曼丽”这个名字,认为自己可以像个平凡姑娘开始全新的生活时,这动荡的乱世又让她的恩人和兄长惨死。她怀着刻骨的仇恨披嫁衣、刃仇敌,大仇得报后心如死灰万籁俱灭,又被毒蜂看中了复仇时的隐忍和狠辣,以家国大义的名义迫她加入了军统,将她硬生生锻成了一把利刃,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也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权利。她内心的愿望其实如每一个女孩子一样,能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一群可爱的孩子,一个小小的院落,不用富贵,但求苟安。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个愿望在这险恶诡谲的时局里,在她这个已被摧残备至的人身上,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了。
明台将曼丽的沉默看在眼里,心头一片酸涩。他一直以来奋力向前奔跑,追逐他的信仰,他的正义,从来没有回过头来留意身后的情形。因为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曼丽一定会追随着自己,哪怕他忽略她、冷落她、斥责她,他笃定曼丽绝不会离开自己。他在曼丽卑微的爱情里恣意飞扬,因为拥有着,所以感觉无足轻重。而此刻曼丽的反应提醒他,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这个想法一瞬间让他恐慌异常,满脑回旋的念头就是“我要失去她了,我要失去她了!”
曼丽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坐在一边垂头不语的明台,迎上明楼询问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楚有力地回答这位长官:“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一年前我就决定,只要我活着,组长去哪里,我就必须去哪里。”
明台闻言震惊得抬头,不可置信但无限欣喜地看着这个坚毅果决的女孩儿,心中情潮翻涌,忍不住揽臂将自己的生死搭档拥进了怀里。
明楼深深地看了一眼曼丽,走至明台身后,重重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他的小弟必须在这残酷的敌后斗争环境中迅速成长起来,而曼丽对他的誓死追随是信任和托付,也是压力和动力。他推门而出,给这一对生死搭档留出私下交流的空间,想必经历这次生离死别,在曼丽可以重新抉择的时候仍然选择坚定地跟随在明台身边,他们也有很多话要说。
明台看着曼丽,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早已经翻江倒海。他想起在执行丧钟任务曼丽在城墙上与自己道别的时候说出的剖白,他一直是知道曼丽对自己的爱意的,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份爱沉甸甸的分量。
曼丽敏锐地发现明台的沉默,她清楚地知道明台很难接受她的爱,她不堪的过往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和鸿沟。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这份爱注定不会有结果,但即使如此,她仍然固执地独自守候这份感情,在这人命如蝼蚁的乱世里,突然出现的明台像一个美好得不似真实的梦,让她重新找到了支撑自己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希望。她浅笑着望着明台,轻松活泼地说道:“组长,我现在受伤了,行动力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以后的任务可要靠你了啊!”明台被曼丽的话语拉回神思,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瘦削的脸颊上俏皮的甜笑,他心里不禁涌上一股又心疼又无奈的酸楚,他用手指刮了刮曼丽挺翘的鼻子,满含宠溺地说:“放心!我会一直罩着你的!”
看着夜色已晚,明台催促着曼丽躺倒休息,为她细心地掖好被角,关上台灯,柔声嘱咐:“早点睡,我就在你旁边的房间,床头和你挨着,晚上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敲敲墙壁我就能知道。”
窗外圆月发出的银色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朦胧地投射进屋,映得曼丽的眼眸星华流转,她伸出细瘦的被包扎过的右手握住了明台放在被角上的左手,深深地看进明台的眼底,清晰坚定地开口:“明台,你不用顾虑我,向前看,别回头,我会一直在你身后。”明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和悲凉,附下身将嘴唇贴上了她冰凉光洁的额头,呐呐地在她额前低诉:“曼丽,别怕,我也一直会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