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林沐在对面也赶紧站了起来,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站得笔直,小脸绷着,连脑袋低垂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倒是看得萧景琰好笑起来,挥手让孩子们回座,方对右手边的林沐笑道:
”朕留你吃饭,倒要让你娘在家空等了。“
”陛下眷顾小臣,家母也只有感激的。“
林沐刚刚沾到椅面,闻言立刻笔直地站了起来,恭谨回话。萧景琰暗暗叹了口气,然而面上却不能露出半点,摆手让他落座:”这是私下里,你一个小孩子,不要这么拘束。“率先拿起筷子,示意开动。
萧景琰性好简朴,这又是便宴,桌上也不过四菜一汤,和帝王的身份大不相称。因是少无可少,两个孩子面前的饭菜也就是一模一样。萧景琰的餐桌礼仪是从来没有”食不言“这一条的,当下一边吃,一边温言询问儿子今天课程的内容,间或点评一二。
说着说着不时瞟一眼林沐,见他捧着碗坐得笔直,一边吃,一边侧着头听自己说话,一副随时都要放下碗来回话的样子。吃一口菜,扒两口饭,除了面前的两个菜,再远一点的便只偶尔碰上一筷子。萧景琰看了几次都是如此,不免问道:”小沐,这菜你吃得惯么?“
一边说一边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不必起身,林沐已经放下碗筷,见状只得坐在原位,欠身道:”多谢陛下关怀,小臣吃得惯。“
说是吃得惯,话音里那点迟疑萧景琰怎么听不出来。他略顿了顿,看了身边伺候的内侍一眼,还没发话,外面已经有内监报了进来: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听说陛下留太子用膳,派人送了菜过来。“
一溜四个食盒在眼前摆开。萧景琰扫了一遍,一品葱烧蹄筋,一品红烧狮子头,一品酱香鸭,一品酥蹄,浓香赤酱,是自己爱吃的口味;一品翡翠鱼羹,一品蜜汁火方,是太子在正阳宫常磨着皇后做的;另有一品口蘑炖鸡,一品清炒虾仁,却是鲜香清甜,和自己所好并不相合。
萧景琰忽然想起昨天中午留小沐吃饭,母后特特从慈宁宫赏了菜过来,恍然大悟:”哦,你口淡,这么咸的菜的确不合口。“指了后面四道菜分送两个孩子桌上,果然接着动筷时,林沐脸庞都亮了不少,一看就是吃得舒服的样子。
萧景琰看在眼里,侧头瞥了随身内侍一眼,得到一个心领神会的躬身。接下来他便再不说话,直到晚膳撤下、宫人上了茶来,方才温言询问林沐今天的课业。
☆、第 9 章
哪怕是第二次被召见赐膳,林沐还是吃得食不甘味——且不说菜合不合口的问题,就说天子在上,太子对座,就不可能有心思关注饭菜。幸好皇帝只顾着询问太子课业,膳后也只泛泛问了他课业可跟得上,学堂里的同学可好相处之类。
虽然言语温和,林沐也不敢大意,一一拿捏着答了。只道问完了便能放他走人,谁料皇帝沉吟片刻,跳过今天那些四书五经、本朝官制之类的课业不问,反倒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你的武课,蒙大统领怎么说?今天可给你定功课了?”
“大统领说,让小臣先照原来的样子练着,关于臣的武功进度,他还要先和家母谈谈。”
弘文阁名义上由蒙挚主授武艺,实则这位大梁第一高手执掌五万禁军,哪里来得那么多空闲。不过太子和二皇子两人由他手把手演示武艺,校正架势,其余孩子尽有他的下属们教导,蒙挚不过隔三差五过来考教一番,根据每个孩子的进度核定功课而已。
蒙挚内外功夫皆习自少林,武功最是堂皇大气,中正平和,就算练不成绝世高手,也绝对走不错路子,倒是最适合教导这帮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何况文官家族不谈,就算宗室子弟也并不把习武当成正事,也就是强身健体,军侯家又各有各的家传把式,大统领不过挂名罢了。
这点萧景琰也心知肚明,左右把这些孩子拘来不过打熬筋骨,索性置之不理。但是林沐的武功进度他便不能不问:”哦?你的武功是你母亲教导的?“
”是师父教的呢……“
“师父?谁啊?”
“是蔺伯伯……”
蔺?
萧景琰眉尖一跳,呼吸立刻就凝滞了一拍。他暗暗捏紧了座椅扶手,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维持住脸上笑意:”蔺伯伯?是不是医术很好,一直给你治病的?“
”是啊!“孩童的声音里顿时就带出了几分轻快:”师父说,臣现在的身体不适合打熬筋骨,要先练内功,把内功练上去,身子骨自然就好,到时候,就可以不用老是生病了……“
还能练内功。练了内功身体就能转好。
真好。
可是他父亲,连内功都不能练了。
内息全摧,再无半点武力,而且从此多病多伤,时时复发寒疾,不能再享常人之寿。
苍白的面容从脑海中一掠而过,萧景琰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专注地看着眼前和小殊当年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笑容柔和:”你师父朕也认识,他医术很好,说得一定不错。你要好好跟着他练……“
才不是。
那就是个骗子。
大骗子。
信誓旦旦地向自己保证”梅长苏身体无虞,可以去北境“的大骗子……
惊觉自己胸口越发郁痛,而小林沐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开始不安,萧景琰勉强敛起思绪,胡乱又找话题和林沐说了几句,便遣人护送他返家,自己带着太子径回正阳宫。
时近酉末,天色已然转作深蓝,武英殿前的檐廊下,一盏盏灯笼早已点了起来,暮色中如同几条游龙蜿蜒而下。林沐被小太监执灯引到阶下,等待禁军过来接人的当口忽一回头,正好看到两行灯笼火把略略一分,露出簇拥在其中的至尊父子来。
那父亲一只胳膊揽在儿子肩头,小心地调整脚步配合孩子步伐,偏头与他低语。相距已远看不清神色,只有玄色袍服上金龙跃跃飞动,火光照耀下,一片金色直刺入林沐眼底。
”林世子?“
”啊,走吧。“
☆、第 10 章
林沐有些无聊地坐在校场边的石锁上,掰手指。
他刚才已经把孙武子的《用间》篇又背了一遍,今天课上讲的《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也背完了,接下来……是要背大梁诸州郡全图吗?
天晓得那玩意儿他还不会走路就拿着木块一个一个拼,三岁就全都拼会了啊……还不如《翔地记》有意思呢……
眼前气喘吁吁跑过去一个同窗,隔几步,又是一个。后面七零八落的一串,个个面红耳赤,汗流浃背。
镇国公世子许泽瑜跑过去了。白了他一眼。
纪王家的王孙萧明坚跑过去了。冲他吐了吐舌头。
柳国公家的小公子柳知华跑过去了。冲他做了下鬼脸。
太子跑过去了……太子目不斜视地继续跑……
林沐无辜望,他也很想下去一起跑啊。
是的,他们在上武课。
弘文阁的规矩,从未初至申末,半个时辰文课,半个时辰武课;然后课间休息,喝茶吃点心,再半个时辰文课,下学。这会儿正是未时三刻,上至太子,下至大理寺卿叶士桢家里的小孙子,无不换了方便活动的轻便短打,绕着弘文阁后面的小校场跑圈儿。
校场边上站了个年纪轻轻的禁军校尉,手里捧了个划得一格一格的小本子,面前跑过去一个孩子,就在那个小本子上划上一道杠杠。蒙大统领亲定的功课,依照孩子们的体质和武功进度不同,分别跑五圈到十圈不等,完了还有射箭、站马步、打拳等一系列项目等着。
而悲催的,自幼体弱,被蔺少阁主和蒙大统领共同鉴定为不能习武的,不宜打熬筋骨只能靠内力顶上的林沐小同学,他的功课定额是……两圈。
看在挥汗如雨,拼命奔跑的同学们眼里,怎一个欠揍了得。
没错,林沐的弘文阁生涯,已经波澜不惊地过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无甚大事可录——八月底九月初正值秋猎,自皇帝到一干宗室重臣,以至于蒙大统领都去了九安山,武英殿见天儿的空空荡荡,只有看房子的小太监天天擦抹石阶。他们这一帮孩子在配殿里进进出出,连课间站在课室门口踮着脚尖望一望,看谁家祖父/父亲/叔叔伯伯被召见的乐子都没有了。
只剩下上课了。
身边不远处扑通坐下来一个人,林沐扭头看了眼,是宁王家的世子萧明均——这孩子在同窗当中是最小的,比二皇子还要小三个月,只用跑五圈,这会儿正满面通红地团在那里喘气。边上的校尉还在喊:“站起来!走半圈再坐!”
林沐考虑了一下,慢吞吞站起身挪了过去,向萧明基伸出手来。萧明均喘了几口气,抵不过校尉催促,到底伸出汗津津的小手抓住林沐一借力,站起来一步一蹭地向场边挪过去,倒把林沐拖得一栽歪。
此后陆陆续续有同窗们跑完过来,有一屁股坐倒的,也有听校尉的吆喝走半圈一圈再坐下的。林沐时不时地会伸手拽一把的,也有不伸手的——那些比他高半个头的他掂量着自己身板儿就不伸手了——同窗们倒有大半接受了,当然,也有个别不但不接受,反而附赠他一个白眼。
小校场上跑动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个孤孤零零的身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孩子里最大的两个,镇国公世子许泽瑜,和衡国公家的嫡孙陆鸣。许泽瑜个头最高年龄最长,偏偏是个小胖墩儿,于是跑起来最是辛苦,到第八圈已经撑着膝盖呼哧带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