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大火(1 / 1)
沈月溪捂着肚子从床上爬起来,日头已经斜了。
她歪歪扭扭地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而且一睡大半个时辰,醒来也毫无清爽之意。她疑惑地盯着肚皮:
“别人家的孩子是使劲闹腾,你也太丨安静了些。”
赵瑄出门已有三日,临出门前装晕都没拦着这位爷,沈月溪这几日是如坐针毡,吃什么都不是滋味。只是自家主子再也没下别的指令,倒像是消失了一般,更让她惴惴不安。
这小魔王把人呼来喝去心里倒能有个底,默不作声恐怕是要出大事。
沈月溪一边差遣了青竹去打探消息,又得派人盯着地牢里的闵芳。无奈赵瑄临走前把地牢守得严严实实,她这个王府的现成女主人,连闵芳的半根头发都没见到。
心力憔悴之下,每日喝了汤药便昏昏欲睡,也省了很多功夫。
屋外传来敲门声,青竹道:
“夫人,卫先生来请平安脉了。”
沈月溪应了一声,款款坐下,只见卫离大踏步进来,身后跟着个小童,提着一只药箱。
卫离上前告了礼,搭上脉,思索半天,道:
“脉象平稳,夫人近日不可劳心。”
沈月溪只觉有股睡意袭上心头,顾不得仪态,用帕子捂着嘴连打了几个呵欠,含着眼泪道:
“卫先生,我近日倒不劳心,只是嗜睡,精神不好,也不知为何。”
卫离欠身道:
“夫人,能睡是好事,若是觉得乏困,我再添几味药便可。”
沈月溪点点头,抬手召来青竹,撩了帘子自去睡了。
卫离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王府大院里照壁上,几条九爪金龙腾云驾雾,追逐嬉戏,将口中的明珠吞吐玩耍。
从前在王府里进出,从未注意过这幅浮雕,如今看来,却别有一番意趣。
萧衍的嘱咐他一个字没忘,沈月溪的药里他该多加的一点也没少加。
不过他却知道这位萧大人使劲使错了地方,这位王府侧夫人多半是管不了什么事的,只有肚子里那块肉金贵而已。
只是受人之托,须得尽尽心才是。
卫离盯着浮雕,唤道:
“宝楼,你还磨蹭什么,让阿布动作快一点……”
那小童走上来,疑惑道:
“先生是在叫我?”
卫离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道:
“是了,他们俩都不在了。”
他大步走出王府,道:
“走罢!”
小童背着药箱,疾步跟着他出了王府,他也回头看着卫离刚才注目的浮雕,若有所思,却听得车夫一阵吆喝,便快跑着爬上了马车。
此时萧衍带着连安,乔装打扮也潜入了惠王府。
他们扮作杂役模样,走走停停,须臾到了王府后院。后院里有个地牢,地牢里关着闵芳。
连安轻手轻脚地放倒了两个侍卫,二人一路畅行无阻来到了地牢口。
连安从牢头身上摸出钥匙,利落的开了锁,又把钥匙递给萧衍,道:
“少爷,我在外面守着,你动作快一点,看一眼就走,可不能耽搁。”
萧衍点点头,接过钥匙,钻进了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甬道里燃着几点烛火,昏黄黯淡,有光似无光,几乎看不到尽头。
萧衍走过几个州县,看过不少监牢,王府的地牢还是头一回来。
皇子动用私刑,法典里条例惩处写得清清楚楚,他几乎能倒背如流。不过,就算是捅出去,不知道自己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毕竟,他只是个臣子,而他,是至亲骨肉。
萧衍踏在青石铺就的石板上,如同踏在仕途的十字路口,越往前走,心情越复杂。
突然,他在一间房前停了下来,里面有些响动。
他拿了钥匙,拧开了锁。
里面的情景吓了他一跳,他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人跟昭明寺那个身量纤纤的黄衫女子联系在一起。
闵芳坐在一张椅子上,长发遮住小脸,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她似乎被人仔细地洗刷过,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衫。那件白衫却裹在她身上,隐隐发红,粘在皮肤上。她的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指尖缓缓滴出血来。
萧衍看着满屋子的刑具,知她受了苦,不禁紧紧地皱着眉头。
听到声响,闵芳动了一下:
“是谁?”
萧衍走上前,低头道:
“闵姑娘,我是萧衍,你见过我的。”
闵芳微微抬起头,勉力睁了睁眼,仔细看了半天,才点头道:
“你是,张大人的朋友。”
萧衍“恩”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道:
“你受苦了。”
闵芳笑了笑:
“我一个快死的人,用不着费这么多功夫。”
她顿了顿,道:
“张大人让你来的?”
萧衍点了点头。
闵芳笑笑,手指动了动:
“他是真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萧衍站在她面前,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如果少游看到闵芳这副模样,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呢?
把闵芳交给惠王,是他出的主意。萧衍突然开始后悔他出的这个主意,他焦虑地搓起手来。
终于,他鼓起勇气,道:
“闵姑娘,你还能动吗,我救你出去。”
闵芳苦笑道:
“大人仕宦于台阁,何苦要跟一个当红的皇子作对?”
萧衍低下头想了想,道:
“我不想少游难过。”
萧衍背起闵芳,牵扯到她身上的伤口,她疼得立刻大叫了起来。她眼泪模糊的,却连举手擦掉的力气都没有。
萧衍偏过头,道:
“你忍一忍,出去之后我替你寻个大夫看一看。”
闵芳没说话,任由他背着,她蜷缩在他背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连安听见声响,忙打开牢门,看到萧衍背着闵芳,吓了一跳。
说好的只看一眼就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立马变成劫囚了!
他皱了皱眉,也没说话,猫着腰在前面带起路来。
一路上通行无阻,偌大一个王府,正午时分,却如同着了魔似的,一个人也没有。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蹊跷。
萧衍来不及多想,平日里从来都是大摇大摆从正门里进出,如今倒像是做贼一般,到处遮遮掩掩。
偏门里备着一辆马车,三人上了车,立刻朝东城门奔去。
刚出了城不到一里地,萧衍心跳得厉害,越想越不对劲,撩开帘子道:
“连安,快,快回城!”
连安勒了马,面如死灰:
“少爷,来不及了……”
萧衍抬头看时,只见前方一株榕树下仿佛从地里钻出来似的,立着五个着灰衣的人,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道:
“萧大人,在下恭候多时了。”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挡住此路?”
那人道:
“萧大人咱们不啰嗦,您只要把马车里的那位姑娘放下来,您就可以立刻调转马头,回城过您的逍遥日子。要是不同意,刀剑无眼,可别怪我们兄弟几个。”
萧衍一凛:
“你们是莲坊的人。”
那人轻笑道:
“不然,萧大人以为就凭你们两个,能在戒备森严的惠王府救出一个大活人来?”
萧衍咬了咬牙,低声吩咐连安道:
“走!”
连安点点头,调转马头,用力甩了一鞭。
那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马车撞进密林里,颠簸着往前跑。后边马蹄声跟得紧,眼看着越来越近,连安突然停了马,道:
“少爷,我驾着马车引开他们,你带着闵姑娘往山上跑,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做计较。”
萧衍点点头,揽过闵芳背在背上,往树林里钻去。
马车声和追赶的马蹄声渐渐远了,萧衍背着闵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一看,眼前一间小院子,门扉半掩,萧衍大喜,立刻背着闵芳钻了进去。
这院子干净整洁,灶边堆着干柴,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似乎是有人住的。
萧衍站在水缸边,举着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天,又舀了一瓢递给闵芳。
闵芳一路颠簸,身上伤口又渗出血来,也喘了半天,只喝了小半口,便摇摇头推开了水瓢。
萧衍把闵芳背进小屋,屋角堆了些稻草,萧衍把她轻轻地放在上面,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闵芳喘着气道:
“张大人,现在何处?”
萧衍摇摇头,道:
“他奉旨进了宫,说是有皇命在身,只差人送信与我,让我来看看你。”
闵芳笑笑:
“他只让你来看我?”
萧衍低下头,道:
“闵姑娘,若非萧某多嘴,少游不会把你交给惠王,你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闵芳仔细地看着他,道:
“萧大人,不,必自责……我命本如此,怪不得别人。”
又叹道:
“我出卖三爷……已是半条命进了鬼门关。大人不必同我待在一处,尽快离开此地为好……三爷,为人……心狠手辣……定不会……放过我……”
萧衍张嘴想说话,却听门外响动,几个黑影从窗前闪过,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什么人!”
他站起身来,想拉开大门,却发现大门已被人从门外钉死。
他又摸到窗户边,窗子也被封了起来。
“他们把门窗都封起来了!”萧衍大叫,“你们想干什么,开门啊!——”
不多时,只见缕缕浓烟,顺着门缝滚了进来。
萧衍大惊:
“他们在放火!”
他卯足了劲,用力撞向木门,几次撞击,木屑顺着门框漱漱地往下掉,那门纹丝不动,烟却愈发浓了。
萧衍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咳了几声,爬到闵芳身边:
“闵姑娘,这里应该还有别的地方出去,你莫着急。”
闵芳看着他,突然流下泪来:
“大人……是我害了你……”
两人说话间,门窗俱已着了起来。烈火熏红了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萧衍屏气又寻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出口,烟雾越来越大,他跌坐在地上,绝望地捶着泥地。
“少游!——”
张谦突然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