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变数(1 / 1)
回春医馆。
萧衍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干净、整洁,充满药香。药材、瓦罐都码得整整齐齐,角落几个笸箩却胡乱堆放着。
一个小童引他进了正堂,卫离正低头找着什么。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檀木盒子,打开看了看,只有一点茶叶末。他摇摇头,搁下盒子苦笑道:
“我这里一向是那个丫头打理,我从不在意,只好麻烦大人喝白水了。”
萧衍笑笑:
“先生客气了,萧某是来求先生办事的,说完就走。”
卫离在他对面坐下:
“大人请讲。”
萧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袋,推到卫离面前。
卫离看了一眼那个锦袋,不解道:
“大人这是?……”
萧衍道:
“里面是十两黄金,换一个人的命。”
卫离眯了眯眼睛,道:
“是谁,是要他的命还是不要他的命?”
萧衍笑了笑:
“惠王府最近关了个女囚……”
卫离站起来,惊讶道:
“你说她?”
他起身踱了几步,道:
“这是惠王亲手送进王府地牢的钦犯,刑部要提人应当上折子才是,何须来找我一个区区的医官呢?”
萧衍也站起来:
“刑部并非要提人,只不过我听说这姑娘最近受了刑,身子不太好,这些钱只想请先生多照看照看她,别无他意。”
卫离舒了一口气,他把锦袋推回给萧衍,道:
“既如此,萧大人就不必费心了,牢里的这位与我那位徒弟有些渊源,我自会照料。”
萧衍眨眨眼道:
“那位徒弟……是三爷?”
卫离咳了咳:
“大人慎言。”
从回春医馆出来,连安从马车里伸出头去,看见卫离仍然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便道:
“没想到那姑娘还挺念旧情。”
萧衍一脸严肃,道:
“快快回府,我得马上修书给少游。”
连安疑惑道:
“为何……”
萧衍偏过头,低声道:
“我们要是再救不出闵芳,三爷就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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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脸色发白:
“怡真,你……你原来不是这样……为什么……”
申国公主慢慢走到花几前,抽出一支桃枝弹了弹:
“这么多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皇兄你可知道?皇兄在宫里锦衣玉食坐拥佳丽三千的时候,可知我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受尽折磨?”
皇帝一拳砸在屏风上:
“是我对你不住,可是,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他走到申国公主面前,眼睛里湿湿的:
“二十年了,我一刻也不曾忘记你。长春殿,长春殿一直为你留着,每年你的生辰,对了,九月廿五,我都会到长春殿祭奠你,带去你最喜欢的莲子羹……”
“够了!”申国公主打断他,“你不是皇帝么?!为什么太后要杀我的时候你却救不了我?你不过也是一个伪君子,你也害怕史书丹青上写下你不光彩的一页,说你淫及亲妹,枉顾人伦!”
皇帝脸色发白,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低头喃喃道: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也忘不了你,如果……如果你不是父皇的女儿,该有多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颤抖地放在桌子上。
“我救不了你,母后的懿旨我无法违逆,我亏欠了你,这辈子也无法偿还。这是当年长春殿的核桃树上的果子,你亲手摘下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带在身上。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告诉宝楼。”
申国公主看了一眼那两颗红玉一般的核桃,有一丝动容。
“你以为,我还会让她站在你面前,叫你一声父皇?”她笑了笑,“我时日无多,留给她的只有这个莲坊而已。”
皇帝惊问:
“你说什么?”
申国公主慢慢坐下来:
“这二十年,余毒在我体内侵蚀,我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本来,想让宝楼把桃符带回来,救我一命。不过……”
她笑了笑:
“不过,今日得见皇兄一面,这人生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她看着窗外的桃树,桃树上星星点点是淡绿色的嫩芽,裹着薄薄的水汽,她的眼睛里也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活得够久了,该休息一下了。”
赵衡等在小筑外,他来回踱步,不住地朝院落里张望,只是那道门始终紧闭着。
黎邱握着剑,手心微微出汗。他身边站了一圈暗卫,动也不敢动。
张谦倒是镇定,他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低着头直盯着手指头。突然眼前一黑,他抬头一看,赵衡站到了他面前。
张谦忙站起来:
“殿下。”
赵衡朝小筑努了努嘴:
“张大人,一炷香已经过去了,父皇还未有消息,本王实在坐立难安,你可有何对策?”
张谦摇摇头:
“陛下入屋前嘱咐过,他不出来,属下不能进去。”
赵衡翻了翻眼皮:
“那宝楼呢,你可遣人去寻了?”
张谦看了一眼远处的白夜,低声道:
“殿下觉得,白坊主会轻易让我们找到这位三爷么?”
赵衡有些无奈,他盯着张谦看了一会儿,索性坐在了方才他坐的那块石头上。
却听一阵门闩响动,皇帝从小筑里走了出来,申国公主跟在他身后,手里拄着根雀首拐杖,脚步有些蹒跚。
赵衡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了起来,他走到皇帝面前,却狐疑地看着申国公主。
申国公主偏过头,仔细地看了他几眼,道:
“确实是李停云的儿子,长得可真像。”
赵衡听到她直呼自己母亲的名字,心里早有不忿,又碍着皇帝在场,不好发作,只得低了头不说话。
海全眼睛一亮,他抢上去,跪在申国公主面前,声音都变了:
“殿,殿下——”
申国公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海大官,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老样子。”
海全哽咽道:
“老奴今日还能见到您,死也无憾……”
申国公主摇摇头,又看了看皇帝:
“你今日能认出我来,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皇帝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对话,道:
“宝楼在哪儿?”
申国公主目视白夜,朝他点点头,白夜低头吩咐了阿布几句,便见阿布凌空一跃,消失在林间。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带着一个人出现在小筑的一角。
那人一身翠色袍子,头上戴一支银簪。
赵衡几乎是一路小跑窜到她面前,惊喜地叫道:
“宝楼!”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脸上现出一丝恐惧之色。
他想起惨死的惠王妃,想起绿袖、董柯,想起寄养在他府上的小灰兔,想起在冬夜里和在汤圆铺子里说笑的那个女孩子,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女孩子和杀人不眨眼的莲坊三爷联系在一起。
多日不见,她消瘦了许多,眼神也冷冷的,不似从前,透着温暖、恬淡的光。
他张了张嘴,多日积累的千言万语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他迟疑一下,一把携着宝楼的手,轻声问道:
“你,还好吗?”
宝楼避开他的眼神,道:
“见过太子殿下。”
白夜从一旁走过来,往前站了站,隔开赵衡,搀着宝楼走到皇帝面前。
赵衡没有跟上去,他伸手拽了一片树叶,在手里搓成卷,双眼却盯着宝楼。
皇帝看着宝楼,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颤抖着走近她,不住地点头:
“好,好……”
宝楼皱着眉,只看着申国公主。
申国公主目视宝楼,却朝皇帝说道:
“见也见过了,你该走了。”
皇帝刚想开口说话,却听山下“轰隆”一声巨响,只觉地动山摇,细碎的山石迅速滚下,砸在屋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张谦大叫: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暗卫从青石小路上飞奔而来,跪下禀告道:
“大人!山下出现一队兵马,已经带了火炮把入口的庙给炸塌了!”
张谦沉声道:
“保护好陛下和太子殿下,立即发信请援兵过来。”
他顿一顿,又问:
“可看清了是什么人?”
暗卫看了他一眼,为难地道:
“属下看不真切,只是暗红番旗上隐约有个‘普’字……”
张谦愣了愣:
“普?”
赵衡站起来,把手上的树叶丢在地上,道:
“是晋字,皇叔的太原军。”
皇帝气得脸色发紫:
“老七!朕真是瞎了眼了,姑息纵容此人!朕,朕立刻修书回京,让人马上处死他!”
赵衡道:
“父皇息怒,京城有外公和徐太尉坐镇,应当无碍,只不过此处山高路远,宜先行离开,免得让他人有可乘之机。”
皇帝点头道:
“对对,不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衡儿,你说,怎么办?”
赵衡看了一眼白夜,道:
“白坊主,此处定有后山之路可行,请明示通道。”
白夜看向申国公主,公主点点头,他方才说道:
“阿布,带路罢。”
阿布提着剑,绕到小筑后,只见两块山石,平滑光亮,状若银盘,镶嵌在山体之上。
阿布调息运气,用力往山石上一震,只听见“噼啪”声响,山石现出裂缝,扑簌簌往下掉。等尘土弥漫过后,众人看时,却见山石上露出一道两尺多宽的缝隙,只余一人通过。
阿布回头道:
“进去罢!”
张谦带着暗卫走在前头,皇帝跟在中间,赵衡低头想钻进去的时候,回头一看不见了宝楼。
赵衡急问道:
“宝楼呢?”
山下一片厮杀声渐渐近了,黎邱道:
“殿下请先行,我去找宝姑娘。”
赵衡皱了皱眉,还是依言钻进了密道。
远处一块鹰嘴岩上,宝楼扶着申国公主,看着皇帝并赵衡等人全部进了密道,申国公主喃喃道:
“我这一生之中,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能把天下最尊贵的人的命捏在自己手中,这种感觉,实在是畅快极了!”
白夜身边一个灰衣小童上前禀道:
“坊主,人全都进去了,是否封了入口,依之前的计策行事?”
宝楼垂下眼皮,轻声道:
“娘,您心中的许多仇恨我理解,只不过,您要是杀了赵衡,我是不会原谅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