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1 / 1)
“方教官,”收发室的值班人员突然出现,打断了这团热闹,“北平分行的电话,找崔副主任的。”
这么晚了?家里的电话?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崔中石起身。
崔中石来到电话旁,值班员知趣地去外面抽烟。
“我是崔中石。”
“你嗓子怎么了?”
是谢老!
崔中石的脸上突然涌起了血色,呼吸也有些不稳。
方孟敖的事情一直是他与孟韦商量着去办的,似乎与谢老完全没有关系。这是谢培东第一次主动把电话打到了航校。
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什么,和大少爷吵了一架——银行那边有什么急事吗?”
“因为什么吵架?”谢培东没回答,只是追问。
“因为——”崔中石顿住了,他深吸了口气,斟酌一下措辞,才能说下去。
“因为我太感情用事,把事情搞砸了。”
对方沉默,谢老一定是明白了。
“姜鹤和大少爷走得太近,引起姜主任不满,被停课。我来奔走这件事情的时候,以家里人的身份劝过他,虽然事情有进展,但他还是觉得感情上被利用了……所以,大少爷选择把我们都拒之门外。”
——如果我不是方孟敖就好了。
——像以前一样不好么?
“他这个心结,我不知该怎么打开,”崔中石停了好久,才能说下去。“我逼他表态,结果最后,我们都失控了……”
——你的世外桃源,我不是其中一员!
有眼泪也不要紧,因为没有人会看到,眼前本就是模糊的,雾气中现实全是虚幻和不真实的,一幕幕晃着的这几个月来的记忆却真真切切无比清晰,郊外,带着酒气的吻。从他眼镜飞出去的那个瞬间,事情就开始偏离原有的轨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也想过“只有一点点”,也想过“只要坦诚顺其自然就好”,可是,当感情真的燃烧起来的时候,竟是理性所完全控制不住的。
——能有个人说出来,太好了。哪怕会让那个人对他深深失望。
崔中石说话的整个过程中,谢培东都一言不发。
“这事的确很严重,”最后,电话中传来谢老低沉的声音,“大少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脾气,大家都清楚,但我一直以为,你会很成熟地处理这件事情。”
“对不起,……”
——我让家里失望了。
电话里谢老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先把自己的心结打开吧。现在连你自己都是浮躁的,又如何去影响大少爷?”
崔中石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谢老说得没错,他已经完全乱了方寸。
“我不知以后该怎么办。”口吻中透着疲惫。
“你准备放弃?”电话里问。
“我已经没法继续下去了。”
“崔副主任,”谢培东的声音稍稍高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而已。
“不谈孟敖能否回到家里这件事,单说你的责任——你想过自己的责任吗?”
“别忘了你代表的,是他的家人。”
“责任……”崔中石愣了愣。迅即,他的心被这个词准确击中了。
崔中石捏着话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闭上了眼睛。
——试着去爱他,贴近他。
如果一开始,就是明晰了自己的任务,不会被随后那暴风骤雨式的恋爱卷走理智,那么当初,这不就是他的初衷么?
他对孟敖发火,他逼孟敖选择,却忘了最初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接近这个全身带刺的男孩,用亲情和温暖去融化他。
如果不是如此,孟敖又怎么会说他和“他们”不同,又怎么会送他母亲最爱的唱片?他们怎么会有麒麟的对话卞之琳的诗歌?他们那时候是相交的,带着知己的欣赏,带着思念的灵犀。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
那个男孩子悲哀地暗示“你们都是带着目的来到我身边”时,他感到痛苦,又觉得无能为力,因为反驳不了。
当他得知姜鹤的身份时,不也是急切地要去划分个彼此争夺个胜负么?
孟敖是一只刺猬,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爱,而他,把自己变成了另一只刺猬,最终都刺到遍体鳞伤。
孟敖与他渐行渐远的同时,其实他也在偏离着孟敖的方向。
像铁轨,明明有了交集,却也在那一瞬错开。
因为在心底,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信任过。
爱得太快,所以他们其实还没来得及彼此真正信任过。
“那,作为家人,需要我做什么?”他最后如此说。
谢老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这件事,你就根据自己的意愿,自行决定接不接手吧。”
“刚刚,家里接到从国防部透过来的消息,航校关于孟敖停课事件这个审查会,将会派国防部二厅六处来旁听。”
“六处?”崔中石一愣,这是军统控制的地盘,专门查办□□的地方。
“来的是六处副处长邵继芳。”
一瞬间就明白了。当然,资料已经送到“家里”,谢老也很清楚。
下意识的,崔中石看了看窗外,值班员想是等得不耐烦,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可是不远树荫下,望得到这个窗口的位置,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斜依了树,雪茄光亮明明暗暗。
在等他。
在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