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1 / 1）

——因为爱你，所以我选择了你要我走的路。

“但有时还是情不自禁会想——如果我不是方孟敖就好了。”

那个年轻军官的话本该像一场初缠恋后温情脉脉说出的告白，却又偏偏带了一丝自嘲的苦味。

“孟敖……”崔中石想开口，却被方孟敖猝然打断。

“别说，我现在还不想听。”

崔中石一愣，随即了然。

——我现在还不想和你站在某个立场上对话，不管这个立场是什么。

两个人的沉默中车子茫然开着，仿佛没有方向，一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即便知道心结所在，却无能为力，也就唯有沉默。两个人彼此间的冷场，似乎还是相识以来第一次。

“除了你以外，我们家里人还有谁是？”开了良久的车，方孟敖才开口，却又是这样一句话。

崔中石有点呼吸不稳。即便知道他一定会问到，但心里的刺痛感仍然没有因此而减少。

——好吧，我不是崔中石，你也不是方孟敖，

——你没有给我那张唱片，我也没有给你带了红酒和烟。

——虽然不是我花的钱，但是红酒是我一瓶瓶挑出来的。

——我也知道那张《月圆花好》的唱片子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你没有因为赤化言论而被停课，我也没有去对你的上司行贿。

——没有陈纳德，没有那些趴墙角的学生，没有什么永不见面的父亲更没有什么一心想着你的弟弟。

——没有抗战的八年，没有驼峰，没有不断在涨的物价也没有越来越多的救济粮……

——这样，是不是一切，就圆满了？

——我们因为乱世而得以相识，难道却能脱离纷争之外吗？

——对你固然抱有目的，却并非想要你违心去改变什么，但又如何才能让你理解？

——还是我们两个，在把身体都交给彼此之后，也要像现在这样自证身份的互相审核一番？

崔中石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把声音淡得白开水一样。

“我不是你家里人。你真正的家里人，都只有单纯关心你这一个目的而已。”

切中要害的语言，一下便会见血。

“见鬼！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男孩子受伤了。

崔中石立刻觉得自己太差劲，心里清楚那样说会让他难受，却还是故意讲出来，只为了让自己心理平衡。

他竟然会对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孩子较起真。

从这段感情的开始，就已经失控了，他接二连三地在犯错误。

歉意地伸出手，轻轻搭到方孟敖把着方向盘的手上，后者立刻反握住，握得几乎有些彷徨的。

两个男人的手指都是好看的细长，只是一个不见阳光一个终日野外，交织在一起，棕与白的分明。

感情上说不出口的话，在这样的相握间，试探传递了彼此的态度。握在一起，于是知道都是掂重着对方，掂重到一丝一毫都会有所不安——恋爱之人患得患失的心态。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问。”小孩子认错一样。

“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和你走到这一步，”崔中石低声说，“不管你信还是不信。”

手指上突然被很柔地擦了一下，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方孟敖轻轻吻了一下那只相握的手。

男孩子有点赧然地笑起来：“算啦，不说这些扫兴的话，我带你逛杭州去。”

笑容是纯真和漂亮的，美好，明朗，感染人。崔中石便也微微笑起来，仿佛全无芥蒂般地柔声响应：“好呀。”

——即便他注意到了，方孟敖并没有说自己是否相信。

夏日的杭州，战后只一年，便依旧熙熙攘攘人流穿梭，十几年前西洋建筑林立景间饱受诟病，抗战胜利后再看，竟也多了几份顺眼。上海过来的好莱坞最新电影，一点不耽误地在杭州同步上映，大海报铺张到醒目淋漓。

方孟敖突然活泼得像个孩子，先缠着崔中石跑去国际大戏院看了好莱坞新片《锦绣天堂》，然后又开车跑去中山路逛商铺吃点心，崔中石眼看着大少爷目光只盯着华而不实的小零小碎，完全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料，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连哄带劝拽走了事。最终好容易跑到茶楼听了一回评弹，算是合了自己的喜欢，可奈何大少爷选的这地方又是人多嘴杂，到耳边已经尽是闹哄哄不堪其扰。

方孟敖本就不爱这些东西，把瓜子磕了个七零八落，又嘟囔不如去喝咖啡。崔中石不禁有些苦笑，说是带着自己去逛，可这男孩子却只顾自己玩得开心。让他什么时候懂得体贴人，怕是猴年马月才能有的事儿了。

“你不喜欢，我们就回去吧。”如是建议。

“谁说我不喜欢，”方孟敖正在专注剥瓜子瓤，他性子急，摆弄这些细巧东西也和格斗一样专注凶狠，不搞到粉身碎骨誓不罢休的气势。“我喜欢，这样就像在约会。”

崔中石失笑，本来也算是约会吧？

太过喧闹和嘈杂的声音混合到完全听不清外界都在唱什么说什么，反而织就了环境的隔幕，将两人与别人分离开来，仿佛有了自己的空间。

也因此，崔中石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这美好就像假的。

团圆美满今朝最，也像是别人给了凭空想象的今朝最。

因为这是民国三十五年的八月底，有外侮余痛也有兄弟阋墙，有孤臣危涕也有孽子坠心，有相互隔膜也有彼此警惕。在如此天地变色间，给他们两个像普通人一样去幸福，似乎虚无缥缈到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