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1 / 1)
夏夜苦短,但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时,方孟敖已经下床整装,出去晨训。
方孟敖做得近乎无声,然而几乎是一起身的时候,崔中石便已经醒了,常年养成的警醒已经根深蒂固,不会为一时的放纵便消失殆尽。
醒是醒了,却没动,一直等到方孟敖离开,才慢慢撑起身体。
——因为暂时还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
赤/裸的身体上带着几分慵懒,甚至有些许的感觉仍残留未退,崔中石努力让大脑回到常日状态,一面穿衣服,一面轻轻把窗帘拨开条缝,看着外面的操场。
天光亮得很快,这一会儿功夫,已经看得清方孟敖和学员们整齐地跑圈。而其中两个学员脱离队伍,随在方孟敖左右,陪着笑脸地说什么。
他记得那个派头十足十学方孟敖的是陈长武,另一个比较机灵的是郭晋阳,在捉放猴事件中最活跃的两个家伙。却不知道他们谈论的事情,多多少少与自己有些关系。
“昨晚上有女学生来找您送东西,我们看您已经熄了灯,就没敢打扰,自作主张让她们放车上了。”
“那些女生真罗曼蒂克,有一个还上车吻了方向盘,哇!”
“下次和姜鹤小姐说说,舞会把我们也带上吧?”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吗?没有就回队列。”
两个男孩互相看看,吞吞吐吐。
“方教官,别动不动再罚我们跑步了,大家都对飞机发了毒誓,保证以后谁也不会趴你墙根的!”
陈长武先开口了,态度极度诚恳。
方孟敖脚步不停,也不看他们,表情似笑非笑。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罚你们是因为趴墙根喽?”
“没那回事!”郭晋阳反应迅速,“大家保证的是以后规规矩矩起夜,绝不随便跑到任何人窗户底下。”
方孟敖刚想回话,一转眼神,看到已经穿戴整齐伫立门口的崔中石,便立刻扔下两个学员跑了过去。
“这么早?”表情已瞬间暖得如春回大地,和刚才天壤之别。
“习惯了。”崔中石淡淡笑答,倒是和平时一样。
很多失控的情绪,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在昨夜那样的情话与情/事之后,都隐退到了其次。现在似乎只剩下了最单纯的欢喜,见到彼此,就很开心。
“饿了吧?我们出去吃。”
“在学校吃就很好了。”崔中石有些不解。
“那不一样。”方孟敖笑得有些腼腆,“总要——庆祝一下吧?”
“……”
——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这许多幺蛾子吗?
虽然在心里实在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祝贺,可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既然如此,去吃汤圆吧。”
方孟敖有些不以为然:“汤圆有什么可吃……”
瞟了一眼,马上又改口。
“挺好的,那就吃汤圆!我知道有家茶楼的点心不错……”
崔中石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不麻烦的话,还是想去西湖那边看看。我到杭州也有几次了,总没来得及。”
“我真是个笨蛋!”方孟敖低低声音骂了自己一句。“去,当然要去!”
打开车门时,那些带着香水味的礼物与书信就赫然放在车座上。
崔中石虽然没听到送礼的过程,但一看到也就心下了然,个人私事,只当看不见。但那些香气,还真是时时萦绕,挥之不去。
西子湖畔,断桥边。
此时日光放亮,湖面映衬出波光粼粼,给两个人的身上也都镀了层暖意。
一个衣冠楚楚温文尔雅,一个军装笔挺英姿勃发,却都正襟危坐在小小汤圆摊旁,形成一道颇为奇特的风景。
崔中石慢慢吃着汤圆,虽然已经很饿,但他仍然吃得斯文,带点享受在里面。
“你是喜欢汤圆,还是喜欢这里便宜?”方孟敖忍不住问。
“都喜欢。”崔中石淡淡回答,“小时候家里很穷,供我读书都很难,更不要说吃汤圆。所以就一直想着。”
“哦,”方孟敖拿勺子在汤碗里搅来搅去,“我也挨过饿受过穷,不过,还真没什么特别执着想要的。”
崔中石垂着眼帘,轻轻笑了笑:“也许因为我能得到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一惦记,就惦记一辈子。”
“二位先生,点歌吗?”
身边突然过来了一老一小的卖唱,想是酒楼尚未开客人难寻,索性转到摊子前碰碰运气。
崔中石刚要答言,方孟敖已经从口袋中掏出钱来,说:“唱一首《月圆花好》。”
二胡调起,女孩子的声音虽然不如周璇,但也足够缠绵旖旎,将那“双双对对恩恩爱爱”唱得恰似祝福温馨。
一曲终了,人离开,方孟敖方才侧过脸,几分孩子样的促狭,几分恋人般的眷慕。
“惦记汤圆太浪费了,倒不如,我们一起惦记‘月圆花好’一辈子吧。”
万没想到方孟敖会这样说,崔中石微愣了一下,随后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已在嘴角边回应了笑意。
“……好吧……”
这顿汤圆吃了足有大半个小时,硬是把小摊吃出了楼外楼的境界,如果不是临走时方孟敖多付了几碗的钱,只怕小摊主会控制不住白眼相加。
临上车时,崔中石似乎刚刚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不远处一个门脸不大的洋纸行,
“差点忘了,我要给伯禽买点文具,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洋纸行这会儿刚开门,见有人来,老板急忙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先生要点什么?”
崔中石没立刻回答,只是浏览性地看着货架上的东西,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然后才开口:“我要一支蘸水钢笔和一瓶钢笔水。”
赶紧又加了一句。
“小学生的,要最便宜的,不过也得好用的才行。”
“明白!”老板笑容可掬地拿出蘸水笔和墨水,又递过一个已被划划抹抹不成样子的纸本子。
“您可以自己写写感觉一下。”
崔中石蘸了墨水,试着划了几下,又写了几个字,很老练地迎光看了看笔尖,满意地点点头。
“还要一打格子本。”
“哎呦,先生对不住,格子本暂时缺货,您要是不着急,二天以后来,准有。”
崔中石显出略有无奈的表情:“那也只好这样了。”
付过钱,包好了文具,老板殷勤地将崔中石送出门外。他看到这个斯文男人上了一辆军车,绝尘而去。
老板目送他们离开,这才回来把纸本子翻开。
崔中石写了几个字:姜鹤,1943——
老板默默记了一遍,然后将纸页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