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20章(1 / 1)
米文去省城后,仁辛曾三次去看她,不知是米文有意躲她还是其它原因,都没见到米文。
三个月后,仁辛结束了龙县生活体验,将文学社交给一家书商,带着她将要完稿的长篇小说《托举的失落 》第四次赴省城看米文。谁会想到短短的4个月,省城把她塑造成了当代典型的时髦女郎
当晚,米文以省文联书店副经理的身份招待恩师。还是豪华的天穹酒家,还是那个雅间。
时值夏日,米文身穿绿地白花紧身连衣裙。两个乳峰特别显眼,低低领口白润的□□很有魅力。眉描得又黑又弯,嘴唇涂得又红又丽,白色高跟鞋得得而响。一个十分性感的大美人。
米文说,良飞因有急事不能奉陪,她代为道歉。
米文把菜谱给仁辛,得意地说,仁老师,你点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想喝什么就要什么。书店效益极佳,饭费完全报销。今晚好好吃喝一顿,借此机会,报孝老师一次。
仁辛实在高兴不起来。4个月来,忧患担心的阴影总是沉重地笼罩着她。看到她这身打扮和奢侈的做派就更加不安。
米文看到仁辛心不在焉,迟迟不点菜,认为她不好意思,便拿过菜谱自己点:花蕊海参,包公酥鱼,菊花鸡丝,八宝元肉,海米菠菜……
仁辛不高兴地打断她:好了,好了,点这么多菜干什么,这要花多少钱!
不花白不花,喝点五粮液吧,仁老师。
喝点饮料吧,仁辛不耐烦地说,别人的钱也不应瞎花。她讨厌小暴发户的奢侈和虚荣。
米文看透仁辛的意思,仁老师,我不是为孝敬你吗,我自己可舍不得吃这么好的菜。你尽管享用吧。她又要了两罐芒果饮料两罐杏仁露露。
菜和饮料都是省城一流的。米文殷勤劝吃劝喝,不断给仁辛夹菜。但仁辛难以下肚。她有一种沉重的悲哀和伤感。她觉得这桌酒菜有些“不洁”。
米文深知离别给仁老师带来的痛苦和失望。她深怀难言的负罪感。但再好的际会总要散。她和仁辛虽然有缘相聚,结为母女般的忘年交,可终非一家,终要分离,各走各的路。仁老师重感情胜于生命,愿终生相守,帮我成才成业。可是社会现实不以她的善良愿望而转移。在龙县奋力托举一次又一次的彻底失败,不就是铁证吗!
饭后,米文请仁辛去跳舞。仁辛哪有这种闲情逸致,她说还是回屋说说话吧。米文说,我要你在这里舒舒服服多住几天,有的是说话时间,我陪你好好玩玩。你整日整夜地写书,一直忙累几年了,该歇歇了。
我对跳舞不感兴趣,几个月不见,很想跟你多聊聊。
两人又来到上次住的房间。仁辛急切地说,米文,谈谈你来省城后的生活和工作好吗?
我想让你在这里玩几天后再谈。
为什么?
怕你生气。
怕有什么用,早知比晚知好。
好吧。仁老师,什么事我决不瞒你。我来省城后,良飞安排我担任省文联书店副经理,月薪800元。一切公务开支如实报销。我的主要任务是进销书刊。良飞倒腾书刊很有妙招。他让我把暢销书拿到郊区印刷厂翻印,再发往全国各地可靠销售点。利润翻几番。如《金瓶梅》一套投资不到20元,批发出去100元供不应求。我们印发了一万套,净赚80万元。三个月搞了六种书,共赚260万元。良飞分成给我20万元。仁老师,我已成为富姐了。今后你有用钱的地方,我大力支援。
哎呀!米文,盗印书刊是违法的,你怎能干这种事!仁辛惊恐地警告说,今后万万不能再干这种违法生意。
米文笑了,仁老师,你到书刊批发市场看看,有几本书是原版的?现在什么东西都假,假酒假烟假药□□假职称……除了爹妈是真的,哪还有真玩意儿
仁辛压着心头愤怒,又问。你跟良飞的关系怎样?
米文笑而不答。
你说吧,仁辛催她:我还能吃了你!
你别生气,仁老师,我和良飞同居一个多月了。他待我很好,非常体贴,善解人意。
仁辛的脸煞白,她的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棍,几乎要混倒下去。她闭上眼,镇镇神,觉得这是梦,但米文分明坐在面前。她愤怒地训道:你有对象,他有妻子,这不是胡闹吗!?
米文很平静。仁老师,请恕我放肆直言,中国的贞节观念禁欲思想太严酷了,太不公正了,残害妇女几千年。这是中国女人的悲剧,到现在应该结束了。西方发达国家早就实现了性自由。现在中国的大款大腕大厂长大经理有几个没有情人、小秘、□□,满城的歌舞厅,到处都有的洗头城、按摩屋等等,都是性享乐的场所。时代变了,性观念也应该变。中国应该像解放缠足一样解放□□,实现性自由。过去都看小脚美,脚不小没人要;都看贞节美,只要失足就没人娶。现在谁再缠小脚,那就是“残品”、“怪物”;现在谁死守贞节牌坊、失节上吊,谁就是傻瓜、分裂症!?现在很多地方已经笑贫不笑娼了。世界上的事儿习惯了,就顺眼了,就顺心了。
亏你说得出口,这纯粹是荒唐的谬论,狂悖的诡辩……
仁老师,请你让我把话说完。我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不谈则已,要谈就痛痛快快兜出来。你就是打我骂我,我不恼怪。各人有各人的观点,不说就憋疯我了。
仁辛双肘支住桌面,两手捧腮,伤心欲绝地倾听着甥女的怪论。
人是地球生的。“理”是人造的。从一而终、生不旁骛、贞节不二是大男子施加给弱女子的桎梏和迷幻剂。为剥夺女子人性自由,安心做泄欲工具而特意制定的。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是天经地义,小民找个把相好就是道德败坏。武则天找几十个面首,朝野都说她是明君。小女子找两个情夫,那是大逆不道,为千夫所指。现在有权有钱的养妾,养情人,去歌舞厅、酒吧、发廊、夜总会,明嫖暗嫖,司空见惯,都说那是人家的特权。世上的道理何等错乱、何等不公,难道如此不对称的社会角色应该永远恒定,难道如此骗人的伦理不该改变?我也是个人,自幼粗食淡饭,难以吃饱,破衣旧衫,难以穿暖。为争一个鸡蛋,我们兄妹“大打出手”,为抢一个馒头搞的三哭四斗。进县城当临时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30元。加班饿了,一毛钱一个烧饼都舍不得买。辛苦一年连一件新衣都舍不得添。铸件厂是“服刑黑奴”在信实公司当受气“小媳妇”在“文学社”是悲酸的“孔乙己”我卖力比谁都多,可是我比谁都穷!我受欺辱最多,可有几人同情!我对谁都是一片善心,可个个男人都把我当作可嫖可侮的女人!够了,够了,我过够了这种动物性的生活。我为什么不逃离这种环境,我为什么要一直在那块肮脏的污水里涸死。现在世道正在开放,应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历史给了我机会,命运给了我机遇,我不趁时享受美好人生更待何时,我要抛却过去的生存方式,开创全新的文学事业。
仁辛脊骨发麻,心在滴血。妹妹在那荒唐年代被迫失足,遗恨终生,死不瞑目。甥女在改革开放时期,自甘堕落,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能。她的人生观、价值观发生了可怕的异化,对女人的自尊自爱自强是一种病态的理解。恶魔般的享乐思想统治了她的生命。城市糜烂生活污染了她的灵魂。人生智慧和人生经验的贫乏导入罪恶的污沼。救救她,救救她,一定把她拉回正路。
米文,你还要脸不?你怎向刘明交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米文扯下袜子,抠着脚趾哈拉,平心静气地说,仁老师,什么叫脸,脸皮多少钱一斤?我要刘明,他能给我金屋绣床,锦衣华裳?他能给我美酒佳肴、大叠钞票?他能帮我写出文学名著,获得诺贝尔奖?
米文,万没想到你下滑的如此快速,难道你要做左拉的《娜娜》、中国的《孽海花》吗!?
米文笑了。这两个女子太可怜了,为了人家养活自己,不管老家伙,丑流氓,坏瘪三,甘心陪人家睡觉。只能坐坐小轿,乘乘小车,听听小戏,看看赛马,吃点面包,陪陪小酒,没有尊严,没有自由,都是典型的可怜□□。我是21世纪有理想、有尊严、有事业、自由富足、欢欣自豪的女强人,怎能跟她们比?
仁辛眼珠子都红了,她气不可遏,厉声喝道:你跟我走,去北京,我养活你,我就是你妈,走,今天就走!
仁老师,你气糊涂了吧,你怎能是我妈,我怎能跟你走?就算我俩是母女,也总有离别。仁老师,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这样开创我的人生!
米文,你不能毁了自己呀,我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你!
仁老师,你已经保护我三年了,折腾得你惨,我更惨!何苦呢,我不能再拖累你,为你好也为我好。
米文!你跟我走不走?
不。
啪!一记响亮耳光落在米文脸上!
米文石人一般。不恼,不躲,不羞,不急,不动。仿佛耳光打得是一段木桩而不是米文。红肿的印记虽然留在米文白净的脸上,但米文的心似乎没有丝毫的动摇。
仁辛用绝望的眼睛瞪了米文一阵,疯子一般甩头而去,泪如泉涌,心如刀绞,踉踉跄跄离开了天穹大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