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十 南瑶段随(1 / 1)
已是日暮时分,整个树林都呈现出灰败的色彩,流民们穿着破旧的冬衣围坐在一起,无数双眼睛,时不时望向那不远处的山洞。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起来道:“段郎君,他们真的会出来吗?”
这段郎君,正是之前与慕容永有过短暂交谈的年轻人。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依旧穿着被血染红的白布衣,微微抬起头,看着即将完全暗沉下去的天空,道:“都这个时候了,如果还想不到这一层的话,那这慕容冲,就的确是无用之人。”
那流民道:“若真是这样,我们便冲进去将他杀了!”
“可是杀了他,我们多半也活不成了。”
又有人道:“但是不杀的话,一样活不成。”
“而且我们之前杀了他那么多守城士兵,他心里必定怨恨我们。”
“怨恨也只是暂时的,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段郎君站起身,道,“自永嘉以来,这天下,多的是兄弟相残,父子相杀,如果他愿意将我们收入麾下,可比那些死去的士兵有用得多。”
“段郎君说得是!那我们便再等上一会儿!”
平阳城中,太守府外也聚集了许多流民,多是老弱之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
但是府内的人就十分不安稳了,苻宝总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已经来来回回许多遍,也无数次地问景行:“怎么办?凤哥哥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景行已然让人快马送消息去长安,又写书信给临近的几个地方调兵,但是这一来一回,就得花去大半个月的时间。
苻宝忽然停住脚步,道:“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我要自己去找!”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景行忙一把拉住她,道:“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就好好在这里等消息,不要叫人担心。”
苻宝急道:“等等等,我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凤哥哥出了什么事请,那可怎么办……”
此时忽然有人来报,太守的行踪有了消息,是在城西的一个小树林里,但是具体位置还在寻找。
苻宝大喜,道:“快带路!我要去那里!”
那人回道:“眼下情况还不明确,那批流民似乎也在那里,小娘子去了恐怕不安全。”
苻宝紧张道:“他们还在打吗?”
“不知。”
景行道:“阿宝,你一夜未睡,还是先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着,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我哪睡得着?还是一起在这里等吧。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厨房拿些点心,我们边吃边等,好不好?”
景行点头道:“好。”
苻宝一走,景行便准备去厨房,没走两步,前方的墙上突然落下来一个影子。
韩延拍了拍衣角,一边走近景行,一边说道:“景大人,早知你也是来平阳城,我们就该同行啊。”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韩延小娘子。”景行眉峰微动,道,“可是姚将军有何吩咐?”
韩延道:“我离开长安时,已与姚将军断绝关系。”
韩延几乎是姚苌一手带大的,听她这么说来,景行委实惊讶,但也没有直接问原因。
韩延看着景行,问道:“景大人,你觉得,慕容冲会反秦吗?”
景行大为惊讶,道:“姚将军是这么说的?”
韩延道:“是啊,可是我不相信慕容太守会这么做,故而与他争执了几句,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景行微点了点头,道:“那你出现在这平阳城,可是与此事有关?”
“没错,”韩延直言道,“我离开了长安,便是想来投靠慕容太守的。看腻了长安的王城气派,很向往这边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由自在……的确好得很。”景行沉吟道,“慕容太守正值缺人之际,你与他说,他应当会将你留下的。”
“那是自然!”韩延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
等天完全暗下去之后,慕容冲带着慕容永和手下兵将,拿着他们新做好的毛竹武器,出了山洞。
再度来到树林里,慕容永回想起白日里的那颗人头和那白衣染血的年轻人,低声对慕容冲道:“这些流民里,有个带头的。”
慕容冲道:“他们行动迅速、目标明确,根本不像是一般的普通民众,这其中至少有个有能耐的人在指挥。”
慕容永一拍脑袋,道:“一定就是那个人了!”
没走多久,他们看到前方隐隐约约的火光,便知距离那些流民已经不远了。
慕容冲看着身年轻的士兵们,道:“这是你们跟随我打的第一仗,我经验尚浅,深感惭愧。但是我在此发誓,只要能回到城中,便是以整个太守府倾囊相赠,也必对所有人论功重赏!即使回不去者,也必荫其家人!”
他这一番话,在萧瑟的数林中想起,带着些许壮士断腕的荡气回荡。士兵们顿时士气大增,均表示以太守大人马首是瞻,举着那从未用过的武器,呐喊着冲向前去。
流民们已经等到最疲惫最不耐烦的时候,有的靠着树干歇息,有的正在坐在地上发呆,骤然听到前方传来的喊杀声,纷纷惊起举刀。
双方人马,再次打成一片。
但是流民们很快便发现,刀对于这些士兵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作用,他们拿着的是一人长的大竹子,接连着几刀下去都很难砍断,且分叉的枝干遮挡住了士兵的身体,他们根本连人在哪里都看不到。
不断有流民倒下,只是竹子的杀伤力有限,他们多是被竹尖伤到之后倒地不起,真正被扎死的人少之又少。
而士兵们的伤亡人数,几乎为零。
士兵们一点点逼近,渐渐形成包围之势,只是流民人数众多,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将他们围困起来。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士气大振、愈战愈勇,完全已经忘记了饥饿和寒冷。
流民们的气势越来越低,人群中终于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慕容太守能想到这样的办法,真是智慧过人!竹尖利在伤人而非杀人,大人的用意,在下十分感激!”
慕容冲这才明白,沐宸不让士兵们把竹子削得过于尖锐,是用以收买人心的,若对方真的死者众多,怨恨太深,恐怕也难入麾下。
这般聪慧的女子,却非要说自己不是什么碧落神使。慕容冲心道: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天下人皆认为你是,你便是。退一步说,即便什么都做不了,又有什么重要。只要你站在我身边,只要天下人知道,我手握帝王之术,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这般想着,同样高声回道:“阁下若真心存感激,怎还不叫他们住手?如此下去,双方尽占不了好处,岂非两败俱伤?”
那人道:“只等太守大人这一句话!大家听着,我数到三,双方即刻停战!一、二、三!”
他话音落,流民们果然纷纷停了下来,而士兵们也明白慕容冲的意思,几乎是在同时,停止了进攻。
树林间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瑟瑟的风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流民们让开一条道来,与慕容冲说话的年轻人走出来,单膝跪了下去,道:“谢太守大人不杀之恩!”
慕容冲看着疲惫的双方人马,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段随身上,道:“你擅于用兵,是个将才。”
段随低着头,漆黑的双眼盯着地面,道:“愿追随大人!”
慕容冲缓缓说道:“人为衣食而战,天道而已,日后我若能保你们温饱,你们能做到绝无二心吗?”
段随的另一只膝盖也着了地,拜道:“段某带着这些流民,为了寻找良主,才出此下策。自今而后,定衔环相报,有违此心,天道不容!”
慕容冲背在身后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终于,在有了那个地下金库之后,他拥有了第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沐宸在山洞门口等待良久,看着洞内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也没去加柴禾。她想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频频往外张望。
前方终于传来慕容永嘹亮的声音:“小娘子,郎主回来了!”
沐宸欣喜地迎上去,慕容冲竟也不顾部下们的目光,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沐宸顿时涨红了脸,即便天色已黑,远处的人看不真切,她也紧张地在慕容冲手臂上重重一捏。
慕容冲闷哼了一声,将她放开。
沐宸羞涩地抬头,不料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慕容冲的部下们见此情形都已经转过脸去,沐宸正想着这人怎么如此大胆,那一身是血的年轻人已然对她缓缓一揖,道:“南瑶段随,见过夫人。”
沐宸闻言,顿时心跳如擂鼓、血液如决堤,眼底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南瑶……南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