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六 雪夜煮酒(1 / 1)
慕容冲和沐宸跟着红朱出了小房间,来到厅中,见场面有些混乱。
先是那华衣女子,一把扯住了那带着孩童的落魄男子,论说先来后到,想在他之前去做交易;
而那男子,是要将自己的儿子做抵押来借钱,男孩听了,顿时失声痛哭;
再有就是一个刚闯进来的大汉,身后拽着一个年轻女子,嚷嚷着要拿她换钱,那女子正是苻宝。
苻宝一见慕容冲和沐宸,顿时大喜道:“凤哥哥,快救我!这疯子要把我卖掉!”
华衣女子古怪地看了苻宝一看,又看向慕容冲和沐宸。
那小男孩也哭:“凤哥哥,我不要卖掉!不要在这儿!”
苻宝转过去,看着男孩道:“你乱叫什么,这是我的凤哥哥!”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我也有……唔……”
那男子快速捂住了男孩的嘴巴,道:“阿桂,别哭了,爹听着心烦。”
阿桂立即止住了声音,只拿小眼睛瞪着苻宝。
苻宝气道:“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要卖了你!”
华衣女子见这现场一片混乱,放大了声音:“你们还做不做生意了!说什么秦国数一数二的钱庄,连我这六十斤黄金都不敢寄存吗!”
“砰”的一声响,女子将随身背着的一个包裹扔到了地上。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六十斤黄金!
红朱已经看直了眼睛,笑得风情万种,道:“哎呀我说这小娘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黄金啊。”
那女子被黑布蒙着脸,看不清楚面貌,但一双眼睛却是牢牢盯着红朱,道:“做这一行的,不是不问钱财来路、照收不误吗?”
红朱赔笑道:“小钱当然是不过问的,不过这么一大笔,万一你是从什么地方偷来抢来的……”
“我家里钱多,这是嫁妆,我拿出来准备与人私奔的,行不行?”
红朱一愣,自命嘴皮功夫一流,不料来了个这么能磨的。她当下也不管这钱财的来路了,存在这儿总比没有的好,于是干干说道:“当然行啊,这……我就说嘛,有钱人家的小娘子,就是容易私奔呢……是不是啊,这位郎君?”
红朱说着,看向了慕容冲,众人便也将目光放到了慕容冲身上。
慕容冲对那大汉道:“不知舍妹如何得罪了你?”
“这是你妹妹?”大汉怒道,“怎么教的!我都说了,今日不卖桃符,她非要冲到我家里来!打了我媳妇不说,还放火烧了我半个家!”
慕容冲一脸尴尬道:“我这妹妹,自幼便爱纵火……”
一旁的华衣女子“噗嗤”笑了一声。
慕容冲一脸无奈道:“如此,你算算损失,我双倍赔偿便是。”
那大汉觉得这一笔划得来,当下也不多纠缠,拿了钱,回家过年去了。
钱庄的人已经将女子的黄金放置好,拿了券书给她。
只余下那年轻人,竟也不说要卖孩子了,牵着男孩的手,默默往出走去。
红朱叫住了他,道:“那位郎君,你不借钱了?”
那人道:“儿子只有一个,想来还是舍不得。”
阿桂擦干眼泪,紧紧攥着他的手。
一行人走至门口,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大雪。
就在他们进去之前,还是晴朗的天气,故而都没有带遮挡之物,除了那急匆匆回去看媳妇的大汉,余下几人都止住了脚步。
红朱提议,到莳花居稍坐片刻,待雪停了再走。
只有那年轻男子显出些犹豫之色,但看了看冻得手背通红的阿桂,还是答应了。
因着除夕,莳花居难得没有一个客人。红朱带他们进了茶室,亲自泡茶。
闹了这小半天,众人已然听出各自口音不同,一时间也没有了隐瞒面貌的兴致。那华衣女子最先摘下头套,往边上一扔,道:“除夕相逢,也算缘分,小女子韩延,见过各位,你们可以叫我阿九!”她说完,对慕容冲眨了眨眼睛。
慕容冲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这会儿她报上姓名,方才回想起来,道:“凤九天?”
韩延笑道:“你记住了我的外号。”
沐宸再一看,也认了出来,当日在上林射猎的时候,就是她女扮男装跟在姚苌身后,还十分义气地救了慕容冲一命。
苻宝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看了她几眼,自顾自喝着茶水。
韩延拱手道:“太守大人,别遮着脸了,这里除了这对父子,也没什么外人了。”
沐宸看了看那对父子,将面罩摘了下来。
慕容冲也随后摘下,道:“当日多谢相救,一直来不及道谢。”
毕竟有外人在场,他们说得隐晦、不便点明。
韩延道:“不必客气,我原就看不惯他。”言罢,朝苻宝看了看。
这下,苻宝的脸色不禁白了几分。
只剩那对父子,在众人的目光中,终于还是将脸罩拿了下来。
那男子比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衣着破败,但面容清雅、器宇不凡。那孩子也长得十分俊秀,五官挺立,乍看之下倒是与慕容冲有几分相似。
男子拱手道:“在下燕凤,字子章,这是我儿阿桂,见过太守大人。”
慕容冲微微颔首,道:“这孩子长得有些像我们鲜卑人。”
燕凤道:“大人慧眼,他娘是鲜卑人。”
几人喝了热茶,暖和许多,说话也不再那么拘谨,红朱笑言:“鲜卑人长得就是好看,这孩子长大了,可得是个俊美郎君!”
燕凤平缓道:“多谢吉言,生此乱世,我只愿他平安长大成人。”
红朱笑道:“倒是心境开阔。”
正说着,外面的慕容永一路小跑着进来,对慕容冲道:“郎主,景大人来了。”
慕容冲疑惑道:“哪个景大人?”
“就是……”慕容永看了看在座的陌生之人,刻意隐晦道,“来看望阿宝小娘子的景大人。”
慕容冲尚未表态,苻宝已经兴奋地站起来,问道:“他在哪儿,快带我去!”
屋外,雪已停歇,白茫茫的庭院中,景行从马上下来,抖了抖风帽,雪花簌簌落下。
“景行!”
前面的屋子突然被打开,苻宝从里面跑出来,一路奔至景行跟前,竟是出其不意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一年不见,她身量高了,以前只到肩膀的,现在可以碰到他的下巴。景行仰着头,伸展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尴尬道:“公……公主殿下!”
“嘘!”苻宝放开他,“这里没有公主,叫我阿宝就行。”
他微微一点头,道:“阿宝。”
“你说好每年都回来看我,眼瞅着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还以为你骗我、不会来了呢!”
景行温和地看着她,道:“答应公主的,不敢不践行。”
“又来了,叫阿宝。”
“好,阿宝。”
身后,慕容冲等人纷纷走出,认识景行的都与他低调地打了招呼。
红朱看了看天际,黑幕已至,满天星斗,突发奇想道:“红尘寂寞,难得相遇,今夜是除夕,这天看似不会下雪了,你们都留下来一起守岁吧。”
慕容冲看了看沐宸,见她点点头,便也没有反对。
红朱也没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命手下人关上大门,又让家奴来扫雪,空出一片地方来,置上柴火、锅炉,又从厨房搬出菜肴、酒水。
火很快旺起来,驱散了寒气,众人围着火堆而坐,丝毫不觉得寒冷。
红朱难得收敛起了锐气,一脸温和地照看着旁边的酒炉子,道:“前人青梅煮酒,成一段佳话,不如我们也以此为题,来说说这天下大势。”
韩延率先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大势?天王刚平了拓跋氏,除了那江左弹丸之地,天下已然归他所有。”
红朱微微笑道:“天王的确英明,但天下正统,毕竟是晋室。”
韩延道:“且等天王大军南下,晋室存亡,不过时间而已!”
苻宝说起了前些日子听闻的民间消息:“听说那小首领拓跋珪,被太后带着逃离了盛乐宫、去寻找别的部族了?”
景行沉吟道:“拓跋代国虽已被灭,但分散的各部族还是掌有兵力,且鲜卑人能征善战,拓跋珪虽然年幼,但身边定有贤能,若能韬光养晦,他日未必不能再起。”
苻宝不悦道:“景大哥,你这话好长他人威风!”
景行道:“听闻天王本欲让拓跋珪入质长安城,但最后却不了了之了。他们能先让天王放弃此计、又转而寻求部族庇护,着实聪慧、不可小觑。”
沐宸看着天际的星星,道:“但愿上苍保佑这孩子。”
苻宝闷哼道:“保佑他做什么?他日再来打我们大秦?”
“保佑他平安长大、坦坦荡荡、胸襟宽阔、博爱少恨。”沐宸轻轻抿了抿嘴,无奈地笑笑,“若每个孩子都这样,该多好啊。”
明灭的炉火旁,没有人注意到,阿桂背在身后的手,牢牢地抓紧了燕凤的袖子。燕凤感觉到了这个力量,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里。他不经意间看了沐宸一眼,她面色平静、神情由衷。
景行手中拿着酒碗,忽然问道:“宸小娘子,会喝酒吗?”
沐宸道:“能喝,但酒量欠佳。”
景行将酒碗往前一伸,道:“先干为敬,为少年坦荡、为博爱少恨。”
他说罢,将酒饮尽。
沐宸拿起酒杯,也是一口见底。
滚烫自喉咙流入肺腑,辛辣又自肺腑蒸腾至喉咙,沐宸一时微醺,闭了闭眼,觉得炉火有些热。
慕容冲拉过她的手道:“觉得不适吗?”
沐宸摇摇头道:“就是有些热。”
“那我们去吹吹风。”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沐宸,往外头走去。
苻宝一急,也跟着站起来,道:“你们去哪……”
红朱一把将她拉了下去,道:“人家醒酒去,你凑什么热闹,坐下陪你景大哥吃菜,人家大老远来看你……”
子时将至,远处,有人声嘈杂,似是在准备火烧竹子、以辞旧迎新、驱邪避灾。
慕容冲执着沐宸的手走在前面,地面积雪厚重,沐宸走得有些吃力。她觉得很奇怪,方才只是有些发热,可这会儿,整个人都开始晕晕乎乎的。
慕容冲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双眸亮得仿佛在发光,他微微低头看着沐宸,道:“阿宸,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二个除夕。”
沐宸看着他,点了点头,恍惚道:“凤皇,我有些头晕。”
慕容冲双手捧住了沐宸的脸,继续道:“以后,都一起过吧。”
“什……什么?”沐宸还是晕,明明他的手架住了她的脑袋,可仿佛这脑袋还能在他手心里晃……
但是这晃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眼前的人忽然弯腰,玉砌似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然后,嘴上一凉,再然后,她便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不远处竹子的爆裂声便在这时候响起来,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会儿很远、一会儿又很近。
就是在这样的夜空与星辰下,他们告别了建元十二年,紧随着的建元十三年,悄然而至。
沐宸觉得嘴上那微微的凉意逐渐变热,她好不容易把自己从虚空中拉了回来,努力拼凑起眼前的画面,得到了一个让她脸红心跳的答案。
……哦不,她本来就在酒精的作用下脸红心跳,现在,只是愈加剧烈了。
他竟然……还想得寸进尺!
沐宸下意识地,咬了下去。
慕容冲忽然张大了眼睛,痛得眉头一皱,却并没有因此放弃,反而愈发执着。
沐宸酒意几乎全醒,没敢再咬他,一时间只觉得天地之间都变得不一样了,心中忽而酸涩、忽而又清甜。
他终于停下,只是抱着她的双手没有松开,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面色也是红的,微微喘息道:“答不答应?”
沐宸不解道:“答应什么?”
慕容冲捧着她的脸,道:“我刚才说,以后的每一个除夕夜,我们都一起过。”
沐宸看着他,有些无措地抓着他背后的衣服,许久,轻轻道:“你这么压着,我怎么点头啊……”
慕容冲笑起来,双眸看着她,比漫天星辰还亮。
建元十二年,末,建元十三年,初,在这积雪满园的夜空下,沐宸答应慕容冲,这之后每一年的除夕,都要在一起度过。
自今往后,但求相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