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四 景行行止(1 / 1)
苻宝敲门的声音很响,慕容冲翻身而起的时候,沐宸也惊醒了站起来。
慕容冲道:“我去看看。”
他一开门,苻宝便冲了进来,抓着慕容冲的手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单独和你说。”说着,余光瞥向沐宸。
沐宸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
慕容冲低低叫了一声:“阿宸。”
沐宸道:“我不走远,你们谈完了叫我。”
慕容冲抿了抿嘴,道:“好。”
沐宸关上门,觉得不方便站在原地,便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路过之前那个房间的时候,她看到门开着,景行就站在门口。
他看到沐宸,淡淡笑了笑,道:“我代她道歉,她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沐宸道:“不会。”
景行看着无边的夜色,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沐小娘子,这世上,其实并无帝王之术吧?”
沐宸一凛,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
景行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个中玄机,先师曾有提及一二,只是尚有未尽之言,不知今日,小娘子可否解答?”
沐宸侧过身,看着他谦逊的姿态、安和的目光,道:“进屋说吧。”
慕容冲的房中,苻宝正双眼通红地看着他,道:“凤哥哥,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喜欢我?”
慕容冲皱眉道:“你深更半夜来敲门,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苻宝一点点靠近他,慕容冲一动不动地由着她靠近,就在她的嘴唇快要贴到慕容冲耳畔的时候,他拽住了她的手。
苻宝顿住,继而轻轻在他耳边说道:“我看到慕容永杀人了。”
慕容冲捏着苻宝的手,骤然一紧。
“就是谟叔叔府上那个蒙着面的姬妾,慕容永杀她,是和青鸾有关,对不对?你不希望青鸾找到她妹妹?”
慕容冲眼中瞬息万变,有那么一刹那,甚至涌现出了杀意。
——杀了苻宝和景行,在这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苻宝看不到慕容冲的眼神,只轻轻将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柔声道:“凤哥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让我留下陪着你好不好?”
慕容冲的手,慢慢伸向苻宝的脖子。
“熙庆公主已经死了,以后我只是你身边的阿宝。那天晚上,我本来只是在生闷气,却不料看到了那一幕,我是为了掩护慕容永,才放的火。凤哥哥,你相信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慕容冲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闪过些微犹豫,而就是这犹豫之间,沐宸回来了。
房门没有关严实,她本欲敲门,不料才一碰到,门就顺势开了。她看到苻宝近乎抱着慕容冲,而慕容冲伸在半当中的手,也像是要回抱她。
她下意识地往外走。
“阿宸!”慕容冲低低叫了一声,迅速将苻宝推开。他不知那心中骤然而至的惊慌代表着什么意思,只快步上前拉住了沐宸,急道,“你别误会。”
沐宸避开他的手,道:“对不起,我不知道门没关上。”
慕容冲沉下脸道:“我说了你别误会。”
沐宸看了看他,不做回答,只转过头对苻宝,道:“景行让我转达,他先回长安去了,今后每年此月,都会来看你。”
苻宝原本因她的忽然闯入而不悦,但一听说景行走了,立马转移了注意,小声道:“他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走了?”
沐宸道:“或许是有急事。”
苻宝站在那儿,有些傻愣愣地点了点头。从小到大,景行一直是她的好朋友,待她甚至超过几个亲哥哥,这样的不告而别,还是第一回。
她看向沐宸,语气好转了些,道:“他还有说什么吗?”
沐宸道:“他说将公主殿下托付给慕容太守,他十分放心。”
苻宝面色微红,看了沐宸一眼,道:“我知道了,不过你记着,日后平阳城里,可没有公主殿下。”
“我记住了。”沐宸答完,往外走去,“不打扰你们了。”
慕容冲看着她走出房间、关上了门,整颗心都在往下沉:景行这一走,他必得保证,苻宝不能在平阳出事了。
他看了苻宝一眼,道:“明日,随我回太守府吧。”
苻宝甜甜一笑道:“好!”关于景行不告而别的些许伤感,一扫而空。
“那你休息吧。”慕容冲说完,快步往外走去。
苻宝往前走了两步,想要说什么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红着脸站在原地。
沐宸回到房中,正要关门,慕容冲便将门抵住了。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微微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生气了?”
沐宸笑看着他,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慕容冲道:“我同意苻宝留下,是为了牵制苻坚和苻晖……”
“不用跟我解释。”沐宸突然打断他,转而问道,“你猜我和景行聊了些什么?”
慕容冲摇头道:“我猜不到。”
沐宸道:“我告诉他,再不走,你会杀他。”
慕容冲微微错愕,问道:“何以见得?”
沐宸道:“你不是认为,清河公主自杀之前,他曾去过栖梧宫吗?可是凤皇,那个时候,他正在帮苻宝逃离秦宫。”
慕容冲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道:“所以你想说,害死我阿姐的,另有其人?”
沐宸看着他平静的眸子,想起离开长安的那一日,慕容泓那深邃的眼睛、玄色的衣袍、还有藏于袖间的右手……与他相比,慕容冲显得这么弱小啊。
沐宸看着慕容冲的目光带些些微不忍,道:“凤皇,如果……我是说如果,害死你姐姐的人,是你和她都很亲近的人,你还会想要报仇吗?”
慕容冲静静地看着沐宸,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沐宸摇摇头,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已是丑时,沐宸觉得困,上眼皮几乎都在往下掉,但对面的慕容冲依旧对着蜡烛沉思。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人心内外,前尘将来,有或者无……
半晌,慕容冲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夹带着红色血丝,低低道:“你也怀疑……是泓哥吧?”
沐宸微微震惊,继而听出他话中的痛心和绝望,不由得也难过起来,道:“凤皇,你……”她想安慰,却找不到可以安慰的话。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啊。
慕容冲突然抓起沐宸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低缓地说道:“阿宸,我这里疼,真疼。”
沐宸看着他手中的、自己的手,被他苍白纤细的手指抓着,放佛一个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他痛得更厉害。
“凤皇,他们是商量好了,想让苻坚心怀愧疚、想让你们兄弟得到更多的机会。”
慕容冲沙哑着声音道:“我不想要这样的机会。”
“事已至此,要与不要,也不是旁人可以做主的。”
沐宸想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想起以往类似的时候,他是借用过她的肩膀的,不由得将肩膀抬了抬。
但这一次,慕容冲选择了其他的方式,他专注地看着沐宸,道:“你不是旁人。”
沐宸心中一颤,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慕容冲道:“阿宸,你觉得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宁可放走了景行、想让我继续怀疑他,是不是?其实在离开长安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了,你能看出来的事情,为何我就看不出来?之前不提这事情,是想着,也许时间长了,再说起的时候,就不这么难受了。”
慕容冲想着那个自小刚毅的哥哥、和温柔待他的姐姐,一时间千头万绪。他觉得周身都带着厚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累到了极处,可若是不往前走,他就要被这枷锁压死了。
沐宸感觉到掌心下的热度,微微弯起了手指。
疤痊便能忘痛,可长在这心底深处的疤,却是怎么也无法痊愈了。
苻宝在太守府中住了下来。
她在这远离京畿之地,过起了和从前十分不一样的日子。在未央宫的时候,锦衣玉食、众人伺候,可远没有现在这样自由过,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想去集市便去集市,最重要的,想见凤哥哥,便能马上见到他。
就如今日,她看到廊外下起了冬日初雪,高兴地一路小跑去慕容冲的书房,想找他一起看雪。
她才走到院子里,就看到走廊下,慕容冲和沐宸面对面蹲着,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才看清楚是一只白鸽,似乎受了伤,在地上扑腾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他们太过专注,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发现苻宝的到来。
这是一副不忍打扰的场面,冰雕玉琢似的男子,温柔浅笑着的女子,低头抚摸着那幼小的白鸽。
廊外的雪花渐渐大起来,默默无声地覆盖上大地。
等二人将小白鸽的伤口包扎好,由沐宸抱着站起身来的时候,苻宝几乎已经在外面站成了雪人。
慕容冲一惊,道:“阿宝,你什么时候来的?”
苻宝眼中蕴着眼泪,气鼓鼓地嘟着嘴,道:“我都快冻死了!”
沐宸淡淡一笑,道:“我先抱它回去。”
“等等。”慕容冲叫住她,去书房拿了件风帽出来,将沐宸裹在其中。
苻宝看着沐宸走远了,盯着慕容冲,许久憋出一句:“你若真那么喜欢她,就纳为妾室好了。”
慕容冲瞪大了眼睛。
苻宝继续道:“可正妻只能是我。凤哥哥,我放弃了长安的一切,好不容易才能来到这里,你可不能负我。”
慕容冲惊得后退两步,道:“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便立即让阿永送你回去。”
苻宝看着慕容冲板着脸、一副冷漠的样子,蓦地滑下两行泪来,固执道:“总有一日你会答应的!”
慕容冲并不理会,转过身走去书房。
他不知道苻晖和景行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丫头,她身上明明都很难找得出优点,和沐宸相比的话……他突然停下,我为何要拿她们二人相比?
这府宅已经数年没有修葺过,书房的木门有些漏风。他听着轻微的啪嗒声,想起刚才沐宸所提议的,等冬天过去,便开始重修这太守府……自离开邺宫,他对住行都是不怎么在意的,可现在,忽然对这修葺之事产生了期待。
手上还站着那白鸽的羽毛,他轻轻一吹,羽毛落到了地上。
屋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