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二 一品莳花(1 / 1)
这一年的天气极为怪异,深秋竟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一下子就覆盖了整个平阳城。仿佛是一种预示,从今往后,有些事情会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慕容冲坐在走廊下,前面的小几上放着昨日留下的一盘残局。
慕容永看着前方的小路,说道:“小娘子今日来迟了。”
刚说完,转弯处出现几个身影,沐宸裹着厚厚的披风,身后是春芽和谨言慎行两个丫头。主仆四人,带着一样的暖手筒,走在积雪重重的小道上。
慕容冲突然说道:“阿永,你也是太和五年,迁到长安的吧?”
慕容永不知他怎么说起了这个,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冬日,鲜卑四万余户迁居了长安。他低低道:“是啊,记得那年雪下得好大,还以为要死在路上了呢。”
他的祖父是文明帝慕容皝的叔叔,算是皇室旁支。太和五年,鲜卑人被迁到长安后,大多数人都沦为奴役,只有如慕容冲这般真正的皇室后人,才得到了较好的待遇。
慕容冲道:“你觉得春芽如何?”
慕容永张大了眼睛,道:“啊?”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道:“我将春芽许给你,可好?”
慕容永愣了愣,道:“郎主,我有过妻室。”
慕容冲微露疑惑道:“哦?”
慕容永突然就红了眼睛,道:“就是在去长安的路上,我阿爹病重,临走前让我完的婚。”
这么一说,慕容冲有了些印象。
慕容永继续道:“我和她原本不熟,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到了长安,她就和我一起卖靴子,冬天总是把手冻破。后来,好不容易凑到钱给她买了个暖手筒,可是没用几天,她就过世了。”他说道此处,声音都哽咽了,“我总记着她走之前抱着那个暖手筒,说可喜欢可喜欢……”
看沐宸等人走近,慕容永停了下来。
慕容冲脸上露出微微的茫然,看着眼睛通红的慕容永,一时无话。
慕容永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沐宸诧异道:“阿永怎么了?”
“想起些伤心事,随他去吧。”慕容冲将目光落在棋盘上,“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走下一步,我认输了。”
沐宸笑着走上前,拿起一颗黑子放下,说道:“别总想着断我的路,把自己后方稳定了,我不就无处介入了吗?”
慕容冲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若论机巧,你们汉人终究胜一筹。”
沐宸道:“明明你自己技不如我,反倒怪起血统来。再来一盘?”
“不了,今天还有事。”慕容冲站起身,道,“你陪我出一趟门,春芽你们三个不必跟着。”
“诺!”
“去何处?”
“一品莳花居。”
一品莳花居,乱世风流地。
沐宸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声色场所,一去才知,它有别于一般的女闾,所接待的客人,不论性别、来者不拒。所以当沐宸一身女装踏入的时候,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她跟在慕容冲身后,看着周遭衣着不羁的男男女女,十分不自在,扯了扯慕容冲的衣袖,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慕容冲拉着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道:“你看这里酒色纷繁、鱼龙混杂,是不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沐宸略一沉吟,知道了他的想法,道:“若能为你所用,当然是好的。”
慕容冲道:“我便是想让你看看,能否买下这个地方。”
沐宸当即摇头,道:“先不说你没那么多钱,即便有,这里的主人也不一定肯卖。依我看,倒不如合作。”
“合作?”
沐宸道:“没错,想想你独有的优势,可以用来两相交换、互有助力的。”
慕容冲道:“我独有的优势,是太守这个官职……官商合作,的确是个好想法。”
沐宸道:“而今民间借贷,利率颇丰,这莳花居主人想来也是好利之人,不如从此处入手。”
楼上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一个绯衣女子领着两个丫头从里面走出来,带出了一室馨香。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容颜姣好、风韵极盛,倚着栏杆笑道:“今日霜降,还未入冬便下起了雪,各位客人兴致不减,冒着风雪而来,真是让红朱分外感动啊!”
此人便是莳花居的主人,名叫红朱,人称红朱姑姑。
慕容冲道:“这莳花居自我出任之前就已经在了,她一介女子,许是有后台所撑。”
沐宸道:“试试便知。”
她说罢,突然站起身,高声道:“红朱姑姑,我家阿兄说,今日的姑娘们他都看不上,想和您单独喝两杯。”
一品莳花居的姑娘,放在哪里都属上乘,竟有人说不满意?一时间底下十分热闹,起哄者有、议论者有。
红朱乍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但目光一落到慕容冲脸上,眉宇间顿时便含上了笑意,道:“贵客既然都这样说了,奴家哪有不从的道理?郎君请上楼吧!”
旁边的人道:“我是这里的常客,可从未见过谁能成为红朱姑娘的入幕之宾,这位郎君好福气啊!”
慕容冲抿着嘴,神色有些僵硬,目光自沐宸脸上匆匆一瞥,带着些许愠色。
沐宸一脸讨好的样子,对他挤挤眼睛,道:“阿兄,她只请了你一个人呢,我在楼下等你。”末了还做出一个挥挥手的动作。
慕容冲站起身,一抚衣袍,对沐宸道:“回头找你算账。”
慕容冲一走,便有长相美艳的男子坐到了沐宸身边,袒露着小半个胸膛,靠近她道:“小娘子是初次前来?”
沐宸往后退了退,道:“我在等我阿兄。”
那男子温和笑道:“令兄上了楼,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来,不如我来陪小娘子解解闷?”
沐宸道:“我不闷。”
“有我陪着,小娘子就越发不觉得不闷了。”他说着便要去拉沐宸的手。
沐宸吓得站了起来,连连退了几步,道:“我觉得这里挺新鲜,先自己去看看,无聊了再来找你。”她说完,匆匆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莳花居比想象中大,沐宸本想打探一下里面的情况,但穿了几条走廊之后,就发现自己迷路了。这地方四下无人,两边又都是一样的房间,走廊纵横交错,毫无章法地排布着。
沐宸忽然意识道:这是房子主人故意排布的障眼法。
那红朱姑姑,果然不简单。
沐宸有些担心慕容冲了,本想着他独自与红朱交谈,对方会放松警惕,但现在又怕他一不小心把人得罪了……沐宸摇摇头,心道:担心他做什么?红烛帐暖,最多也就是被吃干抹净,我该担心一下自己才对,怎么走出去呢……
而在那红烛帐暖之地,慕容冲端坐着喝茶,暂时没有被吃干抹净的危险。
红朱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倒着茶,道:“三年多了,太守大人终于愿意光临寒舍,红朱不胜感激。”
慕容冲顿了顿,放下杯子,警惕道:“你怎知我身份?”
“太守大人到此,难不成真是为了风花雪月?你既然知道我这地方的用处,还装什么糊涂?”红朱说着,慢慢走向慕容冲,“我三年前就知道你的模样了,这会儿亲眼见了,更是叫人心动,大人往后可要常来呀,不然奴家非得思之如狂呢……”
红朱说着,几乎要倒入慕容冲怀里。
慕容冲冷声道:“别碰到我,刀剑无眼。”
“真是不解风情,本想让你做我的三千面首之一,这么凶就算了,我喜欢温柔的。”红朱娇嗔着扭了扭腰,不过也收敛了不少,在一旁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楼下那小娘子管你叫阿兄,我看她哪是你妹妹,小情人吧?看来外界传言有误,你当真喜欢女人?我一点都不比她差啊……”
慕容冲强忍着耐性,有些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了,他从未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不知羞的女子。
“红朱姑姑,可以说正事吗?”
“我说的一直都是正经事啊,开门做的就是这生意,哪像有的人,阿兄阿妹的,好不正经。”红朱如水蛇似的依靠在案上,露出小半个胸脯,正对着慕容冲,“你不高兴的样子也挺好看的呀,凤皇凤皇,名字也好听,我能不能碰一下你的鼻子……好嘛,别不高兴,来,姐姐和你说正事。”
慕容冲别过头去,道:“我在你这里,开个地下钱庄如何?”
红朱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当下两眼放光,合好了衣服,正色道:“愿闻其详。”
言行举止,顿时判若两人。
沐宸走着走着,听到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生意,她仔细去听,发现是几个家奴的交谈:
“昏迷了这么久,我看是不行了,扔出去算了。”
“不行,红朱姑姑说了,这个人要留着做面首,不然这一票干得太亏,我们折了六个兄弟呢!”
“就他还面首?天生手残,指不定还是个雏儿!我看那小娘子更值钱!”
“值钱?不配合有什么用?一醒来就发疯……”
“哎哎,这小子醒了,在说什么?公猪?公猪……还母猪呢!”
“别废话了,抬走抬走。”
沐宸偷偷跟上,思忖着,天生手残?公猪母猪?脑海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可就是想不起来。
家奴们把人丢在一个房间里之后,便出去了,商量着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沐宸见四周无人,悄悄进了房间。
室内灯光昏暗,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男性身影躺在床上,嘴里确实喃喃念叨:“公猪……公猪……”
沐宸突然一个激灵,他念的哪是什么公猪!是公主!
她下意识去摸那个人的右手,果然,残的就是这只手。
“喂,快醒醒,醒醒啊……”
沐宸顾及不了太多了,伸手就重重按在他的人中上。那人痛苦地□□一声,微微转醒之际,一把抓住了沐宸的手腕,喊道:“公主!”
“嘘!”沐宸提醒了一声,“想把人都引来是不是!时间不多,告诉我,你是不是秦国人?刚才喊的,是熙庆公主还是嘉平公主?”
沐宸看不清楚人,只感觉到对方的眼睛死死锁住了自己。她沉着道:“别想着怎么对付我,要是想让我帮你救人,就告诉我实话。”
那人喘了口气,道:“我护送熙庆公主来平阳,一到平阳地界,便遇到了劫匪。我死不足惜,求你救公主一命,送至太守府上,必有重谢!”
苻宝竟然还活着!那允枝呢?是不是也有可能活着?
沐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已故王丞相的徒儿,景行?未央宫失火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