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三 人生如此(1 / 1)
慕容冲走至书房,忽然觉得周身乏力,眼前模模糊糊出现方才的歌姬舞姬,就连苻谟的脸,也越发看不清楚了。
“重合侯的酒,真烈!”
苻谟定定站在那里,缓缓说道:“王丞相,怕是熬不过这两天了。”
慕容冲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答应了他一件事情。”苻谟的语气变得深沉莫测,他站起身道,“他昨日下令,尽数诛杀鲜卑一族,而我的目标,就是你。”
他话音落,一旁的侍卫已经拔出刀来,制住了慕容永,慕容永大喊一声:“郎主!”
沉重的恐惧感自心底漫延开来,慕容冲紧紧抓住别在腰间的刀刃,却发现连手指都在颤,道:“你在酒里下了药?”
“只是普通的迷药。”苻谟低缓道,“本想毒死算了,可谁叫你长着这么一张脸,本王倒想先尝试一番……”苻谟伸手,捏起慕容冲的下巴。
慕容冲愤然转过脸去,用尽全力从腰间拔出配刀,自胸前滑过去。刀刃锋利,划破了苻谟的衣衫。
苻谟冷冷一笑,转而挥手,重重一巴掌打在慕容冲脸上,怒斥道:“你算什么东西!”
他伸手欲夺慕容冲手中的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警告的声音:“别碰他!”
苻谟转过身,见沐宸已经走近,一手抓着那蒙面女子,一手用刀抵着她的脖子,道:“重合侯,你再动他一下,我这刀子可就下去了!”
苻谟怒极反笑,道:“你以为一个姬妾,能让本王就范?”
那女子听他这么说,眼中顿时露出失望之色——她方才答应沐宸的请求,多半的原因,便是想看看苻谟是否真的重视她。
沐宸说道:“侯爷,你这样做,不怕天王怪罪吗?”
“天王养着这些异族,迟早要出祸患,我就不信,杀一个白虏,还能让我兄弟反目不成!”苻谟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不光是我,阳平公也已经带兵,去找慕容暐、慕容泓他们了!”
阳平公苻融,秦国名将,是最受苻坚倚重的弟弟,又素来与王猛交好。慕容冲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目眩,他骤然横刀,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刀,恢复了些许清明后,往苻谟身上扑过去!
苻谟退避不及,被慕容冲的刀抵住了脖子。
慕容冲朗声道:“让你的人全部后退!阿永,你们先撤!”
慕容永摆脱了侍卫,对沐宸道:“小娘子,快随我走!”
沐宸将手中的人推给慕容永,道:“你带她走!”
此时,前方突然冲进来一队人,为首的高呼道:“在下禁卫军窦冲,奉天王之命,请重合侯即刻放人!”
苻谟怒道:“窦冲,你倒是看看清楚,谁该放谁!”
慕容冲一把将苻谟推开,道:“窦将军来得正好,烦请随我一同前往景平苑!”
未央宫中。
苻坚红着眼睛,沉重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宋牙等人默默跟在其后,大气都不敢出。
苻坚突然停了下来,道:“窦冲那边如何?”
宋牙战战兢兢道:“还没传来消息。”
“等他回来,即刻召来见孤。”苻坚说着,又仿佛自言自语道,“为何在我下令之前,他就知道慕容家会出事?”
宋牙道:“天王,这也是好事啊,窦将军来不及向您告知,那也是因为急着去救凤皇公子,他知道您不想看到公子出事……”
今日不是窦冲当值,故而没有随天王一起去丞相府。宋牙没想到他刚进王猛府上,立马就有侍者偷偷来报,说丞相大人要杀慕容冲,窦冲带着禁卫军前去营救了。宋牙还以为听错了,这算什么事!王丞相正在里头和天王说着话呢!
谁知不一会儿就传出丞相过世的消息,而苻坚出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窦冲去苻谟府上把凤皇救出来!快!”
宋牙顿时就震惊了,这窦小将军,何时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眼下,宋牙正绞尽脑汁解说着,未料路途中突然窜出一个人来,跪在他面前,“父王!”
苻坚见是苻宝,问道:“阿宝,你深夜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苻宝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问道:“父王,您放了慕容冲吧!他在长安一日,就免不了性命之忧。”
苻坚微微发怒,道:“是宛儿告诉你的?”
苻宝摇摇头,道:“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站在苻坚身后的宋牙拼命做着手势,但苻宝置若罔闻,道:“我想嫁给慕容冲,跟他一起去平阳。”
苻坚的脸色暗沉下来,道:“我已为你作好安排,明年,与杨定完婚。”
“不!”苻宝坚决道,“我死也不会嫁给别人!”
“由不得你说不!”苻坚冷着脸说完,不再多言,从苻宝身边绕过去。
苻宝突然出声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是不是?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女儿,只是你想着怎么笼络下属的工具!”
苻坚的脚步停滞下来,道:“你再说一遍。”
苻宝挺起胸膛,道:“我都知道了,你回不回答,答案都一样,容不得我丝毫违抗。”
苻坚看着她,只觉得无力、又愤怒。他只有两个女儿,从小宠到大,现在苻宝竟然来向自己讨价还价,还敢以死相逼!死……就连他最为倚重的王猛都死了,她竟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字!
“除非你真的死了,不然的话,就等着嫁与杨定!”苻坚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苻宝跪坐在地上,仿佛呆了一般。
慕容冲和沐宸、窦冲等人来到景平苑,正遇上苻融的人与苑中侍卫交战。窦冲高声道:“天王有令,阳平公即刻停止!”
苻融本已冲入堂中、扼住了慕容暐的喉咙,听闻此言,略略松了手,道:“窦冲,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们呢?”
窦冲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凛然,道:“违抗天王命令者,杀无赦!”
苻融愣了愣,忽而笑了,道:“的确,大秦,终究还是尖头哥的大秦。”
他命自己的人都退下,转而对慕容冲道:“丞相之计,我和苻谟看来都失败了……栖梧宫那边,却不知情况如何。”
慕容冲只觉得脑中如电光一闪,因为药物的关系,眼前的人影都变得模糊,可想到慕容瑾的处境,骤然血气上涌。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让思维清晰了许多,一手抓住了沐宸的手腕,道:“去找我阿姐!”
他声音有些模糊,但沐宸还是听清楚了。她跟在慕容冲身后跑着,这未央宫的深夜,空旷而寂静,她一时间忘记了很多事情,只剩下他握着她手的冰凉触感,还有耳旁轻微的风声。
她不由得抓紧了慕容冲的手,道:“凤皇,你阿姐会没事的。”
慕容冲心中恐惧,听到她的声音,又有些恍惚。为什么自己会拉着她一起走?慕容永和窦冲,任何一个都比她有能力,可为什么,他想也没想就拉住了她的手呢?大概……是因为知道她不会离开,至少在他濒临危险和绝望之际,她是不会离开的。他真的害怕。
到了栖梧宫,发现一片安静、毫无异常,慕容冲顿时放下心来。
可继续往里走着,他就听到慕容瑾的房间里传出细细的哭声。
慕容冲立即冲进去,大喊道:“阿姐!”
屋内,慕容瑾正坐在床沿,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打扮得极为动人,可春芽却跪坐在一旁哭泣。
见慕容冲进来,慕容瑾微微抬头,露出一丝笑容,道:“凤皇儿,阿姐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真好。”
慕容冲忙走上前,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急道:“阿姐你怎么了?好好的说什么胡话,哪里不舒服?凤皇这就叫太医。”
慕容瑾摇摇头,道:“今晚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好在你们都没事……可慕容家毫发无损,那些人心中,必定越发怨恨,我们总得……流一点血的。慕容家男子的血太宝贵,我是最没用的那个,我一死,天王会对慕容家抱有愧疚,日后你们行事,便容易许多。”
慕容冲仔仔细细观察一番,见慕容瑾身上并无伤口,急道:“阿姐,你到底伤在哪里?”
一旁春芽哭道:“中山王殿下,公主是服毒了!”
慕容冲一把抓住慕容瑾的手,急迫问道:“是什么毒?阿姐宫中怎会有藏毒!春芽,快去找太医!”
“春芽,别去。”慕容瑾淡淡一笑,道,“凤皇儿,没用的,救不了。这毒没有痛苦,我一会儿只当自己是睡过去了。”
慕容冲方才一直强撑着,现在绝望之中,脚下虚软无力,他只用尽全力抓着慕容瑾的手,道:“阿姐……阿姐……”
慕容瑾忽然看向一旁,对着沐宸招了招手。
沐宸依照她的意思走近,跪在慕容冲身边,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慕容瑾微笑着握住了沐宸的手,又将慕容冲的手,放在她的掌中。
姐弟两的手,俱是冰凉。
慕容瑾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吃力道:“我上回见你,便看出凤皇对你是不一样的。他是个别扭的孩子,有很多坏毛病,但本性是好的,你一定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在他身边。我把最不放心的这个弟弟,交给你了,你帮我照顾好他,好不好?”
沐宸心知她是误会她和慕容冲的关系了,但看着慕容瑾一脸期待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公主放心。”
慕容瑾看着沐宸,一脸温柔,道:“我们凤皇儿,不是难处的人,你待他好,他心里都知道,也会待你很好很好的……”
慕容冲痛苦地一手捶地,“砰”的一声响,他拳头上满是鲜血,喃喃道:“为什么?阿姐你这是为什么!之前明明说得好好的,我日后还要带你回草原去的……”
“凤皇,别把我的眼睛合上。”慕容瑾呼吸困难,她睁大了眼睛抬眼望天,低低道,“这是我,作为燕国公主的尊严。我生不能见到燕国复兴,死后,亦当睁着眼睛等那一天!”
“阿姐!”慕容冲只觉得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是自己的,眼看着慕容瑾缓缓倒下,他竟然没有力气伸手去扶。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空旷而无止境的黑。
他听到虚空中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凤皇儿,凤皇儿,你快来追我呀!”
那是儿时的阿姐,他真想抱一抱她啊……
慕容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亮。
一睁眼,就听到耳边慕容永的碎碎念:“郎主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们了!昨夜你晕倒后,宫中起了大火……”
“阿姐……”慕容冲咳了咳嗓子,“我阿姐呢?她怎么样了?”
慕容永面色一沉,摇了摇头。
慕容冲道:“说!”
慕容永低低说道:“清河公主她……服毒自尽了。昨晚,在去栖梧宫的路上,突然发现旁边的宫殿起了大火……那火烧得太大,天蒙蒙亮了才扑灭,后来宸小娘子找来,我才知您已经被她送回来了,但她妹妹,似乎……死于火海了。”
慕容冲脑海中只反复想着“服毒自尽”这个词,对于他后来的叙述,几乎没有听进去。
阿姐死了,从小到大最疼爱他的阿姐,竟然就这么自尽了。
他一夜之间仿佛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自卑而怯懦的孩子,瑟缩在墙角,等着阿姐来找他。可这一次,阿姐不会来了。
不多久,失魂落魄的慕容冲,见着了同样失魂落魄的沐宸。宫中消息说,昨晚苻宝公主放了一把大火,除了她自己之外,还烧死了一个突然闯入的女子,应是重合侯府上家眷。
他们相顾无言,想要彼此安慰一下,却都想不出可以安慰的话。
“听说,昨夜窦冲是在接到天王的命令前就出发了,所以赶得及救下我们慕容一家。”
“是。”
“你猜到了王猛会在这个时候下手,所以让窦宛儿提早告知了窦冲?”
“是。”
“你算是我鲜卑慕容的救命恩人。”
“……是。”
“能说些别的吗?我头脑很乱……”
“我……也是。”
“我阿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若不是她,五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我和妹妹,七年未见了,想不到一见就成永别。”
“我原本想着,要带阿姐去看草原的。”
“我也想带允枝去南瑶……”
“人生如此。”
最终,是沐宸轻轻说道:“人生如此,不如……拿酒来吧!”
于是,这一夜,他们一同烂醉在长安城地下的酒窖里。
乱世如此,云谲波诡,人生如此,浇薄不安。他们曾茕茕孑立,踽踽独行,须臾不敢醉。唯有今夜,过境风与花,老树对暮鸦,颓然一醉,若解千愁。
似乎,这一夜与过往的每一夜,依旧没有什么不同。而江南的门阀贵族们、和江北的上流权者们,此时也想不到,慕容一族今日的存亡,会在多年后造成什么样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