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红梅花语（1 / 1）
看到这里，她的手不免有些微颤，“株连？这得要多少人丢了性命？”
朱祐樘在旁啜了口香茗，平静道：“户部核过了，万家上下，一共三百四十九口。”
他说的云淡风轻，星梦却听得心悸，她如今虽身处后宫，但外面的情形也是晓得一些，现下为了一个万家，搅得内外朝野不宁。
对于万贵妃，她与他一样，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纪淑妃的仇、厉芍月的仇，等了十二年，那个女人却一夜薨逝，了却恩仇。
虽有千般不甘，虽想手刃凶手，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用万氏满门的鲜血来偿还这一切。
说到底，能做决定的还是身旁的他。
如今这世上，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他的一句话。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在今日之前，他从未与她谈及处置万家一事，所有的所有，都只是沉抑在他的心里。
星梦将折子合上还给他，抿了抿唇，“我爹曾说，李生有经世之才、铁石之心，若是生于乱世，定能成就一番功业，但现在太平世道，他的主张也不见得事事在理，利国利民。”
朱祐樘看了看她，拨弄着白玉扳指，也不说话。
星梦见他神情微恙，满以为他是赞同了李梦阳所请，连忙握住他的手，恳切相劝：“血海深仇固然要报，纵是首祸已死，帮贼亦要惩治。但一门之中，老妪病叟、竖子婴孩，尽是无辜，还请陛下网开一面，饶了那三百余口的性命……”
朱祐樘沉吟半晌，轻拍了拍她的手：“梦儿，你当真不想报仇么？”
这一句唤起了星梦心中无数的过往。
厉芍月的遗书，金玉华的临死之言，如燕未出世的孩子，往事如烟，却终难散去。一想到这些，她的泪不自觉扑簌而下。但最终，她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的确，对万氏，我是恨之入骨，”她拭干泪水，远眺天际，良久，苦涩叹了一声，“可正因为此，我决计不会像她那样行事，我做不到……”
朱祐樘见她难过不已，遂起身拥住她。依偎在他怀中，星梦终是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懂，”朱祐樘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天下改元，人心思定。我和你一样，不想再因私怨开杀戮，只盼有朝一日，能以一清明世道，慰藉故去的亲灵。”
当夜，刘吉、尹直奉诏觐见。
乾清宫中，君臣三人造膝，议政良久。待到诸事安排妥当，朱祐樘又谈及处置万家一事，对票拟做了一总批复：
“深宫旧事，朕知外面浮议众多，但终难凭访究。
朕实不忍以风闻兴大狱，故令刑部从宽议处。
至于削万贵妃谥号，此事重违先帝意，切不可行。
如上内容奏疏，中外诸僚不必再进呈，到此为止。”
隔日，旨意下到刑部，遂晓知内外朝。
这下，群臣都糊涂了。
原本想着迎合圣意，对万家来个赶尽杀绝，谁曾料到，先是奏疏被留中，临了，再是一句“到此为止”。
对于新帝的心思城府，他们越发觉得恩威难料，深不可测……
暮秋时节，京城已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圣洁无暇，任凭遗落在郊边河道、胡同一隅还是宫墙深处，一样的清冷无声。
十一月初，礼部会同内廷下诏：
尊周太后为太皇太后，入主清宁宫。
尊王皇后为皇太后，入主仁寿宫。后宫诸内命妇，俱按位分尊为太妃，随皇太后同往仁寿宫。
追尊皇妣纪氏为孝穆皇太后，別祀太庙奉慈殿。
立太子妃张氏为皇后，入主坤宁宫。
至此，宫眷名分皆定了下来。
半个月后，朝鲜王李娎遣使节进京，恭贺大明新帝登基。
除了循旧例，进贡一万领獭皮、五千支高丽参、三千匹细紬、两千匹细苎，这回还颇具心思地选派了六名贵族淑女。
午后的御花园，新栽的红梅开得格外好。太皇太后在钦安殿礼佛罢，请程姑姑邀来皇太后和皇后。
园中曲径，幽静惬意。三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一同踏雪看梅，小话家常。内侍宫女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不近不远地保持距离，心下留意着前面动静。
太皇太后仿佛兴致很高，领着众人向梅林深处走去，边走边道：“天顺初年，这里还种过一些白梅，但到底不比红梅吉利好看。”
皇太后笑着附和：“太皇太后说的是，红梅着实喜气，应了弘治改元，万象更新。如今四海升平，这红梅正是盛世之瑞兆啊。”
待一行人过了假山林，太皇太后又指了指东栏旁的一架石板秋千，回头与星梦道：“说起这半仙之戏，还属你宫里那架最是高大。那块金制的踩板，还是紫禁城刚建好的时候，朝鲜王进献的国礼。只是不知这一回，他们又拿来了什么宝贝。”
星梦听了这话，多多少少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
她遂福了福身，接了话茬：“特使现下在奉天殿觐见，这一回为恭贺陛下登基，带了不少重礼，臣妾听闻，其中既有各类稀有特产，亦有六名两班家的闺秀。”
“原来如此，”太皇太后见她已然会意，又道：“皇帝既君临天下，必然要恩泽四海。贡品自有礼部照会，至于那六个姑娘，皇后预备如何安顿呢？”
星梦低眉瞥了眼脚下，雪地上零落的红梅，散着清淡芳香。
她心下沉凉，面上却淡淡道：“臣妾明白，闺秀随特使远道而来，事关邦交，自是不能怠慢。臣妾想着将她们安置在长寿宫，那儿地处东南，离乾清宫也近，不知您觉得可否？”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很妥帖，就这么办吧。”
她说罢，继续朝前走去。星梦裹紧身上的白狐皮大氅，陪侍在她身后。雪地梅林，人愈走愈深，心亦愈走愈寒。不知不觉中，她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手心，却浑然不觉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