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金鹿胡同(1 / 1)
王皇后接过卷子一瞧,亦是甚为满意,于是将腰间黄缎玉带上的长穗宫绦摘下,交给了侍立一侧的掌案女官。
话说星梦正沉心于演绎曲目《月明星朗》,却见那掌案女官走到自己面前,示意她停止弹奏,并接受皇后钦赐的宫绦。
星梦面上从容,心下打鼓。宫绦这一环节,无论是陈秀还是徐嫦,都未曾教过她。凭着心智和感觉,她绕到条案前,向帝后行福身礼。皇后微微颔首,掌案女官遂走过去,将那宫绦直接系在了她的紫绸腰带上。
星梦一怔,又听皇后和蔼道:“此宫绦名为‘长德’,乃当年仁孝徐皇后册封时,成祖所赐。传之历朝中宫,不忘社稷初创之艰辛,不忘为天下母之本分。今以祖物之名赐予你,好生保管,谢恩且退下吧。”
与朱祐樘成亲,嫁与皇家,一个月前,她已然心中有数。虽知这场殿选多半是走个过场,但真的听到皇后的这番临训,御赐、中宫、社稷、天下母……她内心还是受宠若惊,极具震撼。
“奴婢张星梦,拜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奴婢告退。”她不卑不亢地行完礼,躬身退了几步,遂从廊庑另一侧出了飞来阁。
还未走到后院的石拱门,天上已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苫烟急急跑过来,替她打上竹伞。
两人立在拱门下,只见不远处的九雀亭里,已然站满了淑女和侍女,她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轻声细语,面色或焦急、或期盼、或窃喜、或紧张。远远望去,宛若一幅仕女群像,颇具玩味。
苫烟见她一直望着九雀亭,于是道:“姐姐,陈教习刚让大家原地小憩,说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有旨意了。”
星梦抚了抚腰间的长穗宫绦,抬头看向那天青色的烟雨,良久,恍然出神。
不知何时,雨已然停了,九雀亭上的莺莺燕燕亦是纷纷下来。
苫烟将竹伞收起,指了指飞来阁的前门,“姐姐快看,掌案女官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飞来阁正中的红漆大门缓缓打开,掌案女官手捧黄卷,率内务局一众宫人下了玉阶,来到阁前的空地上。
十三名淑女在教习的指示下,规规矩矩地列成一排,跪地叩首,那女官遂展开黄卷,朗声宣读。
这旨意甚是冗长,大意就是经殿选的诸位淑女,皆是表现出色,为显皇恩浩荡,每人封赏银两一百,贡品若干,由锦衣卫护送还乡。太子妃定为张星梦,其父张峦迁为鸿胪寺卿,赐金鹿胡同府邸一座,另有加恩诸多赏赐,以备嘉礼。
圣谕宣读完毕,掌案女官连忙过来将星梦扶起,殷勤地拍掉她膝上的尘土,笑意盈盈道:“恭贺淑女了!驿馆那边已有宫人去传旨,等酉时一切都安顿好,您便可去新府和家人团聚了。”
月上柳梢,金鹿胡同御赐府邸前,已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星梦的父亲张峦、母亲金念、三弟张鹤龄、四弟张延龄,此刻与典仪官一同站在门前的青石阶上,等待着星梦归来。
一个月前,张峦启程赴京述职,途中突然接到礼部的通知,让他返回应天府,由锦衣卫护送他们全家进京。当时只说是皇太子的嘉礼举行在即,邀请各位皇亲前往观礼。
直到今日巳时,内务局至驿馆传了恩旨,先是迁张峦为正四品京官,再是赐东安门边的新宅,一家人方才得知星梦已被钦定太子妃,实为天降鸿福,大惊大喜……
不多时,远远听得鼓乐声和鞭炮声齐作,在一众锦衣卫、礼官和宫人的簇拥下,六人抬的酡红暖轿徐徐而来。
待轿子停到了府门前,只听得典仪官高喊一声:“太子妃回府!”在场的所有人,不论品阶,不论长幼,皆跪地叩首,高呼太子妃千岁。苫烟上前掀帘,星梦搭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轿中出来,却见外头如此这般阵仗,不由愣了一愣。
目光掠过伏地的人群,她只想早些看到半年未见的父母和弟弟,却瞧见他们都跪在新府门口,朝自己毕恭毕敬地行君臣之礼,一时心下不甚滋味,连忙吩咐众人平身,又快步跑上台阶,将他们一一搀扶起。
鹤龄和延龄显得很兴奋,还没等星梦拾级而上,他俩已然自行站起。延龄将一支玉屏洞箫的箫头露出袖口,有心教星梦看见,然后朝她做了个鬼脸,唇语道,“姐,红包拿来!”
金念眼眶红红的,一边抚摸着女儿的手,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却见她比半年前清减了不少,忍不住道:“梦儿,怎么瘦了这么多,宫里的日子是不是”
张峦在旁咳了一声,眉头微皱,低语道:“今日是大场面,夫人有家常话,还是进去说吧。”
经他提醒,金念方才反应过来,忙连声附和,将星梦以及随侍的苫烟一并迎进了新府。
自此,太子妃回府完毕,礼官和宫人们陆续离开,留下一队锦衣卫守卫张府,直至举行嘉礼。
晚膳过后,金念请苫烟去西厢房喝茶,将一条珍珠项链相赠,只道是女儿涉世太浅,日后在宫中,还要麻烦她费心帮衬。
外头月下,和从前在家时一样,星梦给俩兄弟的促织角斗当裁判,比赛最后,鹤龄的飞将军得胜,星梦递过五十两票子以示奖励,回头又悄悄地塞给了延龄三十两碎银,买下了那支玉屏洞箫。
“让我进去!我要见二小姐!”
星梦隐隐约约听见月新的声音,不经意间向垂花门的方向望去,却见小丫头已然在管家陪同下进了来。
看到星梦,月新如疾风一般跑了过去,重重地跪倒在她跟前:“二小姐,求求您了,带我进大内吧,别丢下我。”
星梦俯身去扶,月新却执意不肯站起。
“看来之前同你说的那些话,都当耳旁风了,”星梦叹了口气,哀凉道,“月迎死了,你不晓得么?”
“晓得,”月新低下头,忿忿道,“来广福吃茶的内官都说她太蠢,害苦了大小姐,还害死了自己。如果换成我,我……至少不会背叛您。”
星梦瞅着她,思虑许久,终是点了点头:“行。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就继续跟着我。我就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多谢二小姐!”月新她松口,喜上眉梢,立马从地上蹦哒起来。一旁的鹤龄和延龄见此情景,亦起劲地叫好。
“梦儿,你进来,为父有话同你说。”
说话间,但见张峦摇着折扇,从南屋出来,笑看院中的几个孩子,朝星梦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