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夜光长廊(1 / 1)
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中,她继续道:“今夜张淑女所居的苔香阁无人,邵氏就潜进去拿了镯子,然后让周清蓉过来捎给我,长宁伯于奴婢全家有恩,此事即使再险,奴婢亦是不敢推脱。周氏宽慰说,只要去库房里拿几样轻便小巧的御赐即可,待嫁祸给张淑女,撤了她待选的资格,便给一万两。”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锁片,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这两千两通宝是定金,这金锁片是邵玉汐的贴身之物,例行担保。”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邵玉汐是宸妃的亲侄女,周清蓉是周太后之弟长宁伯的孙女。这本是一桩待选淑女之间的对垒,赢者树立威信,角逐太子妃,输者撤销待选资格,锒铛入狱。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昭德宫的这位洛掌灯实在是运气不佳。她盗窃库房御赐,刚好遇上了当值的侍卫,禀报到了万贵妃那里。
更不走运的是,她盗窃的不是一般的御赐金银珠宝,那一对天方国进贡的羊脂白玉葡萄酒杯是皇帝与万贵妃的爱情信物——成化元年,两人重游南宫,在那里饮酒赏月,定下一生守护之诺。
万贵妃本就抑郁多日,见到此物,触景伤情,一度怒极,急火攻心……
梁芳将那银票和金锁片进呈御前,朱见深只看了一眼,便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洛氏送北镇抚司,即日流三千里,充军岭南。”
“臣等遵旨。”下面两个侍卫立刻将犯事宫女拉了出去。
梁芳见皇帝面色不善,小心翼翼道:“陛下,您看那两位待选淑女,是否要即刻派人通传她们?还是”
“不必了,”朱见深取过几案上的那对羊脂白玉葡萄酒杯,摆弄了一会儿,淡淡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天方国新贡的葡萄酒,你带一些去西苑,赐给她们二人。”
梁芳听了这话,心头一震,忙低声进言:“陛下,邵玉汐是死不足惜,但周清蓉毕竟是太后的侄孙女,还请陛下三思……”
朱见深蹙了蹙眉,极力克制心火:“就凭那丫头勾结宫人、陷害同僚、害死侍长,给她留个全尸,朕已是法外开恩,顾及母后的颜面了。”
“陛下说的是,奴才多嘴了。”梁芳躬身下了台阶,一直退到门外,随即会见了宫正司的王琼,传达了圣意。
至此,大殿下面只剩下了朱祐樘和张星梦。
皇帝轻叹了一声,从主位上下来,一直走到两人近前,绕着他们缓缓踱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儿子身后,“祐樘,你还记得张敏么?”
朱祐樘作揖:“儿臣不敢忘,六岁那年,儿臣得以与父皇相认,实是张敏用性命换来的。”
“朕至今还记得,那日早朝前他等在御街旁,不惜吞金,但求朕为皇子做主……”朱见深重温旧事,一时感伤,“谁能想到呢,他的亲侄女,此刻就站在你我父子的身旁。”
朱祐樘微微一愣,回过身来看着父亲:“父皇,您是说张淑女的生父……是张敏的胞弟?”
朱见深点点头, 意味深长道:“你母妃曾与朕说过,若安乐堂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她倒想和张家结个儿女亲家。依朕看,只要皇儿中意,如今也不算迟。”
此话一出,在场两人皆是大惊。都说圣意难测,谁能料到今夜,皇帝心痛之余,竟还能为皇太子做起媒来。莫非是陷阱,抑或是试探?
朱祐樘思虑片刻,跪下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确与张淑女相识在先,但婚姻大事,不敢擅专,全凭父皇作主。”
星梦亦是叩首:“奴婢一介平民,万无高攀之奢望,还请陛下明鉴。”
见二人紧张兮兮的样子,朱见深甚是无奈,只好先让他们都平身,“祖训有言,后妃慎选平民良家女。这不管怎么选,日子还是要你们自己过的,朕心里有数,都跪安吧。”
两人从昭德宫出来的时候,已然是二更天。
孤寂漫长的宫廊上,星梦遥望万岁山方向,见天边划过一颗流星,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她想着,此时此刻的南台静谷,邵玉汐与周清蓉已然双双殒命,更令她胆寒的是,若不是朱祐樘及时赶到,带来了纪淑妃的遗物,也许这一回,被赐毒酒的就是她自己。
一袭栗色的披风轻轻罩在了她的身上,朱祐樘走上来,抚着她的肩,温言道:“别再想了,我送你到西苑门,陈秀会在那里等你。”
星梦停了步子,回过身来看着他,“就送到这儿吧,今夜多事之秋,被人看见不好。”
朱祐樘不以为然,从她手里取过提灯,“这段路有点长,还是我陪着你。”
星梦见他这么说,亦不再坚持,微微颔首。
过了西华门,走在通往西苑的开阔地带,北海的湖风迎面吹来,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小时候住在应天府,除了长姐,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星梦谈及家人,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沉重的步子亦是轻快起来,“老三鹤龄和老四延龄,一个是机灵鬼,一个是淘气包,但在长辈面前,他们都很会讨巧。”
“两姊妹两兄弟,”朱祐樘点点头,“你们家一定很热闹,有机会,带我见见你那两个弟弟。”
星梦撅了撅嘴,“还是别见的好,他们花样很多,会吓到你的。”
“吓到我?”朱祐樘略一挑眉,笑道,“那倒真是要见见了。下月适逢两京述职大典,到时候让驿丞安排下。”
星梦叹息一声, 见西苑门愈来愈近,她伸手想去接那盏提灯,“爹向来一个人进京述职,鹤龄和延龄倒是想跟来,但爹不准,要他们好好在家里念书。”
“这次不同了,”朱祐樘看了看她,将那提灯递了过去,“依着嘉礼旧例,礼部会去南京接你家人,估摸下月中旬,他们就能抵京了。”
嘉礼、礼部、家人、进京……
星梦听了他的这番话,有些恍惚,虽知道一切都是势在必然,但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一般。
放眼望去,她远远瞧见教习陈秀立在西苑门旁,却并未再往前走,而是停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