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日生林夕(1 / 1)
那纸纱窗下面是广福客栈的后院,那里种着参天的朴树,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溢在树下那方斑驳的石桌凳上,给人空灵而又惬意的感觉。
星梦发现正下方的竹林旁边有一个马厩,不多时,她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背影从里头牵出一匹黑马,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他轻柔地抚摸着马的头,又用刷子捋顺马背上的鬃毛。
那人的身材甚是健硕,像是行伍出身,然而星梦知道,他只是广福客栈的一个普通伙计。
这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跑进来一个扎了蓬松马尾,穿着淡色襦裙的姑娘,她远远看着那个光着膀子的伙计,轻唤了他一声“逊安!”
那人一惊,猛地回过头来。当他看到眼前的姑娘,顿时愣在了原地。
星梦也愣住了,因为那伙计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柜台上给自己办理入住手续的柯寻。
“仁和……”柯寻唤了声那姑娘的名字,丢了刷子,便奔了过去。
那个叫做仁和的姑娘也快步迎上去。
两人似是多年未见的恋人般,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逊安,是你么,”许久后,姑娘松开怀抱,伸手触摸他的脸颊,眸中泪光闪烁,“多少年了?我以为我们是要来生再见了。”
柯寻抬起头在回忆中沉浸了一会儿,“牢里一年,辽东三年,四年了。”
“反正现在你回来了就好,”姑娘拭去眼泪,搂着他的脖子道,“我听说今天有人来广福闹事儿了,是万贵妃的人么?”
“是她弟弟去年刚认的干儿子,姓秦。”柯寻将她乌黑的秀发轻抚到耳后。
姑娘琢磨了会儿,“我知道了,是那个户部尚书家的秦胖子。逊安,你怎么不早点来公主府告诉我?”
柯寻抬头望月,轻叹了口气:“都是些小事儿,不好总来麻烦公主。”
姑娘撅了撅嘴,“逊安,你是不是怕了?”
“怕?”柯寻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如果我怕,就不会半夜还在这儿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仁和分外惊讶。
柯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月光下的她,如此素净的打扮和三年前那日两人在城门口依依惜别的时候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脖子上多了一串金链子,那是三年前他刚发配到辽东的时候打仗得来的战利品,偷偷让人给她捎回来的。
“仁和,你……还戴着它。”他凝视着面前的人儿,眼神复杂,过去的一切再度涌上心头。
姑娘愣了愣,朝他莞尔一笑,“傻瓜,这可是你送给我的。我戴着它,一直都戴着。”
柯寻看了她一会儿,遂而抱住她的纤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四目相对间,他闭上眼睛,侧过脸贴在她的唇上。
沐浴在月光里,两人深情长吻,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因隔着有些距离,星梦听不清楚他们的话语,自是不晓得他们的身份,只当那是一对在客栈后院私会的恋人。
这样的好戏她从前只是在饭馆里听评弹先生讲过,如今亲眼所见,她自然是看得起劲。
“梦儿,睡觉!”如燕下榻起夜,在她后面低吼了声。
这突然起来的一声,吓了星梦一大跳。她猛地关上了窗户,声音大了些,惊到了下面正依偎着的两人。
“谁?”柯寻听见了关窗的声音,四下环顾。
“逊安,别管是谁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先走了。”姑娘说着,亲吻了下他的脸颊,便匆匆离去。
翌日,如燕起了个大早,忙着在屋内准备秀女大选的才艺,星梦说想出去逛逛,京城物贵价高的,需要多些银子。
如燕给了她三十两,星梦不肯,一番软磨硬泡之后,终是成功要来了一百两银子,前提是将元宵节的年货给一块儿置办了。
星梦喜不自胜,拉着侍女月新一块儿出去。
说到月新,那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她和星梦自小一块儿长大,感情胜似姐妹。
在张家四兄妹里,如燕年长星梦四岁,自是比她成熟稳重许多,而下面两个弟弟鹤龄和延龄,是一对成天跟在星梦屁股后面转悠的呆兄萌弟,倒是月新,和她是一样的年龄,两人成天腻在一起,彼此默契。
两人先去了对面的一家方记珠宝行修理碎玉镯。
星梦小心地打开苏绣帕子,给掌柜过目那三瓣碎玉,问他是用金镶玉好还是银镶玉好。
掌柜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只斜睨了这玉镯一眼,便摇了摇头。月新问他原因,这才讲道,这玉镯的青白玉成色一般,质料亦是普普通通。
“这位姑娘,小老儿说了你可别生气,这个镯子没碎之前你拿去典当行,最多这个数。”他朝星梦竖了二根手指。
“二百两?”
“二百两?二十两!”那老头捋了捋胡须,“姑娘,我这儿呢是方记,您去打听打听,全京城最好的珠宝行,不做杂货生意的。银镶玉一片要价十两,金镶玉一片要价三十两,您自个儿算算吧,值不值镶上去。”
“全京城最好的珠宝行,不做杂货生意的……”月新怪腔怪调地在后面模仿了遍那老头说话的样子。
星梦把碎玉镯小心地放回苏绣帕子里,抬头朝那老头一笑,“方记是吧,我知道你们的羊脂玉是天下一绝,镯子个个价格不菲对吧?”
“至少五百两,具体价格得按年份款式定。”那老头扬了扬眉毛。
星梦点点头,随即便从左手腕上拿下来一个羊脂玉镯,放到他跟前,“那你帮我算算,这个是你们哪年的,哪款的,当了值多少钱?”
那白胡子老头端详了会儿那镯子,又上下打量星梦,见她虽穿得素净,却隐隐透着官家小姐的气质,加之她说话带着些金陵口音,联想到这些天北京城城郭附近车水马龙,大批秀女入京,这才恍然大悟。
他连忙绕到柜台前,恭敬地将镯子双手奉还,“哎哟,贵人哪!我真是老糊涂了,我……”
星梦拿回羊脂镯子重新戴上,也不理他,“月新,我们去别家看看。”
话说两人已然走到玄关附近的墨玉珠帘处,突然听得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在珠宝行的玄关外头响起。
“掌柜的,昨天李公子放在您这儿的徽墨,都雕好了么?”
隔着珠帘,星梦看到两个面容俊秀的公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她认了出来。
左边那个穿湖蓝色曳撒的翩翩公子正是昨天那位纪唐公子,而他身边那位一袭黑色直裰的则是昨天深夜里在后院和柯寻私会的姑娘,这会儿女扮男装的还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