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十九章(1 / 1)
我报的那个瑜伽馆,学员每次上课前都需要预约,只要有三个人预约了同一时间就可以开课,低于这个人数课程就取消。这一次我预约完忘了查看群消息,到了瑜伽馆才知道人数不够没有开课。
馆长卢昔招呼我品茶,她还给我看了国外的一名摄影师拍摄的人们在练习瑜伽动作过程中的艰辛瞬间。不同于社交网站上经常可以看到的那种轻盈的、优美的形象,这些照片中的瑜伽练习者看起来非常吃力,有些人更是一副快要窒息的滑稽表情。其实这才是很多学员练习瑜伽时的真正状态,为了将一些高难度动作练到位,很多好强的学员甚至会把自己逼得面目狰狞。
“练习瑜伽的过程就是充分印证了那句流行语:你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显得毫不费力。”卢昔说。
“但是人生中有很多事,即使用尽了全力也无能为力吧。”我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比如晴朗的午后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比如盛开过后注定要凋零的鲜花,比如时令一到就要迁徙的候鸟...”
“无能为力的事情就算了。我在课上不是也经常对你们说,不要勉强自己的身体去完成那些它承受不了的动作。”她在我的杯中添了一些茶水,“我以前的一个瑜伽老师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走不进去的世界就不要硬挤,即为难了别人又作践了自己,你以为硬挤会苗条吗?只会挤变形而已。”
“呵呵...这话真有意思。”我笑道。
“陆言,世间万物看似很复杂,其实一点都不复杂,所有事物都遵循着法则运转。”
“是吗?”
“是的,而且法则之外还有更高的法则,有人以为四季轮回、生老病死就是法则,可那只是地球上的法则,只要地球死去,这些法则也会跟着死去,法则本身也是有生命的,受着更高一层法则的主宰。”见我一脸困惑,她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不必刻意勉强什么,反正花谢花开、北雁南飞只不过是受大自然力量的驱使。”
“如果是人呢?也不需要为人来人往而遗憾吗?”我想我自己从来都只能做到不勉强,做不到不遗憾吧。
“会遗憾才正常,不然心灵不就死了。智者总试图告诫世人不要为人生留遗憾,可是没有遗憾还叫什么人生,即使生命可以重来一百次,临死的那一刻总会有新的遗憾,只不过遗憾有大有小而已,这才是人生的本来面貌。”
“我能问问目前为止,你的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最大的遗憾应该是求而不得吧。但其实上天不会把一个人不需要的东西给他,也不会夺走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东西。所以每当我痛苦的时侯就安慰自己:即使得到了那些东西,我也未必会更幸福;现在没有它们,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嗯。”
“自我否定才是最大的否定。阳光、空气和水是上天赐予的,信念是自己的。”
瑜伽馆走廊的墙上贴了一行字——“内心安详,则世界从不荒凉”。回家前,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困惑着自己要到什么时侯才能修炼到那种境界。人的一生,不是为了追求圆满而来,而是为了一次又一次明白圆满的不可能。面对缺失,现在的我别提安详了,就连心平气和都做不到。
我的心就像钟摆一样,来回折腾,犹豫不决。或者可以将其比喻成台风天,间歇性云淡风轻,持续性大雨磅礴。而Alexi一定是位于那个风平浪静的台风眼,所以他回来了却没有事先告诉我,收到他的信息后整整一天过去了,也没有任何其他消息。傻子也懂这意味着什么。最终我想了出了一个愚蠢但有效的办法来结束这种焦灼的状态。
当自己无法做决定时,人们会求助上天。抛硬币、抽纸牌都是不错的选择。可我觉得那些方式过程太快速了,也许上天都还来不及替人们思考呢!所以我选择了双陆棋。
西洋双陆棋(Backgammon)是一种古老的棋盘游戏,与围棋、国际象棋单纯拼技术不同,棋手依靠掷两枚骰子决定走棋的步数。想要取胜,运气和技术都不可或缺。它不属于零和博弈,比赛的目的不是杀死对方的棋子,而是要以更快的速度让自己的棋子先到达终点,看似简单实则考验着棋手的算数和策略。
Alexi教会了我下双陆棋,它比围棋、国际象棋好上手多了。想要赢,运气成份占的比重不小,所以尽管我是新手,十次中仍然有三次能赢Alexi。
这一次我的对手不是他,而是计算机。我在自己的电脑上安装了这款游戏,我只给自己一次机会,一盘定胜负。如果我赢了,我会放手一搏挽留他;如果我输了,从此天高海阔任他去。如果是以前的我得知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决定未来,一定会嘲笑这种做法太可悲,可目前它是唯一能让我心安理得的方式。
我为自己选择了黑色棋子,因为每次我使用它时,赢的概率会高一些。第一把掷骰子,我得到了先手的机会。接下来我的运气也还算不错,在对手还有三枚棋子在outer table时,我已将所有棋子移入home table。可接下来形势却急转直下,对手连续掷了几把相同点数的骰子,得到了双倍数移动棋子的机会。我对着最终的比分苦笑,但心里明白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决定已经做出,我的心平静了下来。当我已也不再等着Alexi的电话时,手机却响了。我几乎是在第一声铃声响了以后就接起了电话。
“Hi,Alexi.”我的心在悄悄地发抖,但语气却保持着平和。
“Hi,Mia.”Alexi的声音也如一潭深水那么平静。
“你回来了?”我明知故问,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嗯。我在你家楼下,你可以下来一趟吗?”
“好。”
我记起了多年前的一天,Alexi也是在离开了一阵子后给我打了电话。当时的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图书馆的阶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可现在,我的每个步伐都迈得很慢很慢。
出了楼道,我看见Alexi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起。他刚去冰岛的时侯,Q城的天气还很阴冷,如今都已经入夏了。不过短短的两个月过去了而已,我却有种“时过境迁”、“时移世易”的感觉。
“Alexi.”我走进他,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Hi.”他淡淡一笑,“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让你下来。”语气很温和,我却听出了疏离的味道。
“没关系,我还没睡觉呢。”我也对他笑了笑。
他看着我的脸一会儿,目光格外纯净,然后他垂下头指着我的白T恤上印的字问:“这几个字怎么念?”
“致虚极守静笃,是《道德经》里的一句话,你知道老子吗?”
“知道,他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哲学家是吗?”
“嗯,他传世的只有一部著作就是《道德经》,也叫《五千言》,因为这本书总共就五千个字左右。”
“我在我爷爷书架上见到过这本书,可惜对我来说太难懂了,我没有看完。”
“那是古代的中文,就是文言文。别说你了,我都看不太懂。不过你可以看英文版,我听一个语文老师说过《道德经》是除了圣经外,译文发行量最多的文化名著。”
“在海外也有很多人崇拜老子,你知道吗?披头士乐队还把《道德经》里的一章谱曲了,写成一首歌叫《The inner light》。”
“是嘛,改天我得听听。”
“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虚和静这两个字是指人的内心空明、宁静的状态,这句话的含义就是提醒人们无论在何种情境下都要抵御外界的干扰和诱惑,将这种空明、宁静坚定地守到极致。”不知道这么解释他听不听得懂。
“发人深省。”
“呵呵。”
哲学探讨结束,我们并排站着,各自平视前方,彼此沉默了好久,像过了一个世纪。夜很深了,除了蝈蝈们的叫声,周围一切都像陷入了深眠那么幽静。
忽然,Alexi转头看着我,“Mia,我明天要去澳大利亚了。”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宁静如月光。
“几点的飞机?我送你。”我努力保持跟他一样的语速和语调。
“不用,就在这里告别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并非还有什么期待,只是觉得总要说点什么。
“不确定。”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趾,每只脚从清晰的五只脚趾渐渐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Mia,今天是满月,还记得你喜欢的那部电影里说的吗?希腊人把它称为Sail moon,I hope It can help you find what you are really looking for.”
那是《牛仔裤的夏天》里的一句台词,没想到他还记得。
“保重,Mia。”没等到我回答,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皎洁的月光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我独自伫立在圆月下,一直到双腿发麻难以站立才慢吞吞地挪回家。
进门后我看到乌龟先生一如往常趴在玻璃缸里伸长脖子静静地看着我。
“好了,无言,只剩你和我了。”
我后悔当初他让我养宠物时不应该选乌龟,应该买只狗啊、猫啊会叫的动物。那样的话至少现在屋子里不会这么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怵。我打开收音机想随便听点什么,音乐声即刻入耳,我感觉好多了,很好听的前奏,是首英文歌,
Anyone who have a love close to this knows what I am saying.
Anyone who wants a dream to come true knows how I am feeling.
All I can think of is you and me doing the things I wanna do.
All I imagine is heaven on earth, I know it's you.
Anyone who ever kissed in the rain knows the whole meaning.
Anyone who ever stood in the light needs no explaining.
But everything more or less appears so meaningless,
blue and cold.
Walking alone through the afternoon traffic,
I miss you so,
Anyone who felt like I do,
Anyone who wasn't ready to fall,
Anyone who loved like I do,
Knows it never really happens at all.
It's over when it's over.
What can I do about it
Now that it's over.
Everything more or less is looking so meaningless
and fades to grey.
Lying awake in an ocean of teardrops, I float away.
Anyone who ever felt like I do,
Anyone who wasn't ready to fall,
Anyone who loved like I do,
Knows it never really happens at all.
It's over when it's over.
What can I do about it
Now it's all over
Anyone...
Anyone...
我趴在沙发上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歌然后去洗澡,我已经洗过澡了可温热的水流让我觉得温暖。那首歌几句歌词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重复,胜似咒语:
It's over when it's over .
What can I do about it
Now ,it's all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