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F . 活着(1 / 1)
——你说,人的一生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啊……我想,应该是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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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的老师情绪激动,唾沫飞扬,对底下的学生讲着接下来的一年对于他们的重要性,或者说,所谓的重要性。
说的好像高二还专注于社团活动就是十恶不赦一样。
东野未海左臂抵在桌子上,握成拳的手掌上落下的是她的下颌,那一只胳膊支撑着她整个人的重量。
真是无趣。
她撇撇嘴,桌子底下的双腿已经交叠在一起,纠缠成一个奇怪而美丽的形状。
东野未海撤掉支撑的左臂,抱起双臂,趴在桌子上,随意舒展着坐在椅子上一整个上午已经僵硬的躯体。
那个有点秃顶的老师已经讲到了最高/潮的部分,唾沫星子都几乎要飞溅到第一排同学的脸上,他本人好像并没有发觉那些同学不着痕迹地远离。
东野未海甩了甩亚麻色的齐肩长发,抬手将镜框从拿下来扔到一边,揪起发尾开始查看头发的分叉。
留了一丝目光给桌子右上角的手表,注意到还有不到五分钟就要迎来午休,东野未海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真的有点撑不下去了。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学习!不想以后后悔就现在赌上一切去学习!只有学到的东西一辈子都是你的!
真是让人听了就忍不住生厌的论调。
东野未海的唇角一点一点扬起属于冷笑的弧度,那双碧色的眸子也随之冷了下来,眼神幽暗,情绪不明。
她重重将课本合上,得到老师和同学的注目之后收回交缠在一起的双腿,站起身来冲正前方鞠了个躬,
——“真是抱歉呐,不小心脱手了。”
东野未海一脸无辜,接下去就是她最喜欢也最习惯的一直沉默。
老师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又无奈东野未海平时并无什么不良记录,只是自己嘟囔了几句,就摆摆手跟她说下次注意,并让她坐下。
叮——
铃响了,那老师在走出教室门的一瞬间还看了她一眼,她只是坐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看吧,她也不过是这样伪善的人。
看吧,这个世界也不过都是些这样伪善的人。
东野未海笑了。
那是一个奇怪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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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辰也回过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个笑容,他举起手里便当盒,摇了摇,问她,“今天篮球部聚餐,要不要来?”
“你们哪天不聚餐?”东野未海收起那个笑容,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找出书包里的便当盒,放在桌子上。
冰室辰也一时猜不到她的用意,有些茫然。
东野未海走到他们班里的讲台上,趴在第一排的桌子上跟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说话。
“抱歉啦,绘里,今天我要跟刘他们一起吃午饭,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少女的语气很欢快,虽然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到她情绪的放松与愉悦。
黑发女孩,水原绘里——东野未海某种意义上的好友。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似乎只是因为性格相合就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
没有相同的兴趣爱好,也没有必要容忍对方的过错——她们只是觉得在一起不会有什么麻烦,就算互相一天不说话也能找到自己的消遣方式。
诡异而美好的,「友情」。
“没事没事,你快去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的。”水原绘里脸上还是一贯的微笑,和东野未海一样看不出情绪。
“别勉强哟,只要你说一声,我就马上回来~”
就算她勉强也没关系,反正她们之间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不亲近,也不远离。
“安心吧。”女孩依旧微笑着看着亚麻色的少女路过她的身边,然后低下头,一点一点敛去脸上的笑意。
看着眼神有些呆滞的冰室辰也,东野未海冷笑,“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一直是一个人,连个一起吃饭的朋友都没有吧?”
冰室辰也的沉默表示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想太多。”东野未海毫不留情的批判,“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但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友情,你不用摆出一脸怀疑的表情来。”
又没有留给他说话的余地。
冰室辰也有些无奈的耸肩,跟上了东野未海已经踏出教室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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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泉篮球部的主力五人外加一个东野未海围成圈坐在篮球馆里,旁边就是刚才才被经理们整理好的篮球架。
紫原敦一来就相当自觉的坐在了东野未海的旁边,她的另一边是冰室辰也,紫原敦再过去就是刘伟。
篮球部聚餐的顺序虽然是随便坐的,但是却有趣的形成了以身高为界限的分岭——两米以上的,排排坐,两米以下的,坐在他们对面。
冈村建一和福井健介两个人东野未海并不是很熟,只是点头之交。
刘伟高一刚加入篮球部的时候冈村建一就已经被内定为下任部长,那个时候她还不太熟悉这边的路,经常性往篮球馆这边跑,等刘伟带路,偶尔见到他们,也打个招呼表示友好。
他们之间那点少的可怜的交情甚至还不如她和紫原敦相处的这一个多月,自他来的这一个多月。
他们毕竟是学长,选座位的时候就充分体贴到女生的情况,特地为东野未海留了一个身边都是熟识的人的位置。
东野未海一来就看明白了那两个学长的用意——虽然对妹子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但还是会对她有基本的尊重。于是她冲他们微微颔首示意后就坐在那个被人精心安排好的座位上,虽然都是地板,一样冰凉。
东野未海动作轻巧地打开便当的盖子,里面是早上她早起特地做的早餐,非常丰富,不太像准备一个人吃的,但是份量又不大,看着很是奇怪。
“唔……海妞你是专门为我弄的吗?”紫原敦毫不犹豫地伸出筷子,一样夹了一个放到嘴里。
“是为了感谢陪我吃饭的女生,她对厨艺有些苦手,我偶尔会多做一点给她。”东野未海接过紫原敦扔过来算是补偿的长条面包,决定用来下午加餐,“不过‘海妞’是什么?”
“东妞不好听,就成了海妞啊。”紫原敦偏偏头,像一个孩子。
请原谅她理解能力有限。
东野未海把头扭到另一边,无声地向冰室·阳泉篮球部紫原敦语翻译·辰也寻求帮助。
“我想,是昵称一类的吧,”冰室辰也慢条斯理地吞下一个小章鱼,他本人意外的也是一个料理好手,“就像敦叫我‘室仔’一样。”
“我宁愿被叫‘东野仔’或者‘未海仔’也不想被叫‘海妞’。”东野未海伸手推了推出教室前顺手带上的眼镜镜框,毫不留情地吐槽。
“不行哦。”紫原敦咬着刚才还在她的便当盒里的最后一只炸虾,牙齿和炸虾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女孩子就是‘妞’。”
东野未海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紫原敦,最终还是败在了巨婴单纯无辜的眼神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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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的时候,冰室辰也和东野未海一前一后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原本应该一起走的刘伟是体育课,就直接去了体育馆等集合。
他们之间就差不到半米,东野未海的位置再近一步,就过于靠近,后退一步,就过于疏远。她没有,所以就保持了最美好的距离。
冰室辰也突然停下步伐,东野未海差点撞上去但还是控制住了重心。
“东野,你说,人活这一世,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的表情隐在阳光之下,晃晃地让人看不清楚。
“不是学习么?老师就是这么说的。”东野未海后退了一步,回到那个会让她感觉到安全的距离。
“我是问真的。”
冰室辰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直接出来,带着不顾一切的嘶哑,很低,也很认真。
“哦,这样啊。”东野未海的语气很漫不经心,她抬手将眼镜摘下来,直直对上冰室辰也露在外面的那只眼,“那大概是活着吧。”
活着,什么都可以再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