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重逢(1 / 1)
孙妙人动手。
巨阙出鞘。
枯枝般的手巧妙的绕过巨阙,像古藤一样缠上展昭腕门,展昭撤手闪避剑指“气海”,孙妙人飘身闪避,倏忽若离,竟像条幽怨空洞的影子,忽的近在展昭身前,忽的远在视线之外。
他太快,就像一阵白色的风,让展昭措手不及。
伴着肆无忌惮而又势在必得的冷笑,影子忽近忽远,忽浓忽散,疏忽来去间出手,足以让跛了一条腿的展昭殚精竭虑。
展昭出了三十六招,孙妙人却只出了七招,展昭只有三招堪堪擦过孙妙人的衣袍,孙妙人却有六招都不偏不倚击在展昭大穴上。
胜负再明了不过。
就如同猫逮住了老鼠不是尽快吞食而是颇为享受的做着实力悬殊的游戏,直到把老鼠玩的无力反抗才尽兴吞食。
孙妙人知道展昭不是自己的对手,展昭也知道,从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知道,所以孙妙人只用了六成的精力,展昭却要用尽百分之百,他知道孙妙人无心杀他,只是想耍累了将自己作为礼物送给萧红远,这笔交易与他而言是耻辱,是亵渎。
重伤的腿已渐渐拖累了辗转腾挪的速度,孙妙人又一掌击在心口,展昭身形暴退,跌出去的力道足足将一座新坟撞开,崩裂四绽的碎泥烂尘迷了展昭的眼,却也给了他一线契机。
展昭反手抄起一把泥土用尽十成内力向孙妙人掷去,人卷在沙中,巨阙卷在沙中。
每一粒沙石在展昭手里都变作足以令人重伤的暗器,孙妙人想不到重伤之下的展昭还有如此魄力,他不想平白无故的吃亏,最本能的反应是招架和闪避,可无论他选择哪一种都不会再有时间和精力躲开展昭的巨阙,即便他避开展昭的巨阙,却已无力避开展昭的袖箭。
展昭的巨阙如同生了两翼,展昭的袖箭也仿佛生了眼睛和耳朵。
任何人看上去展昭都已经败了,根本不可能有翻身的余地,可展昭却没有死。
孙妙人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插入心口的袖箭,喉咙里咯咯作响,他用尽力气瞪大了充满黑暗和仇恨的眼睛,看着不远处实实受了自己一掌,经脉剧震以剑支撑在地的展昭,用尽平生力气嘎然突出三个字:“不——可——能——”
不可能,当然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可能。可事实就是如此,败就是死。
展昭紧紧抚着绞痛的心口,看着倒下去的孙妙人。
展昭庆幸,不幸中的万幸。
孙妙人从来没将一个身残的后生晚辈看在眼里,从来没觉得展昭有胜的可能,轻敌给了展昭千载难逢的机会。
展昭并非泛泛之辈,所以点滴的轻敌足以致命。
孙妙人突然拔出心口的袖箭,向那瘦小婴儿的尸骨爬去,身下的血因着他的掙动越流越凶,带着体温划出他爬行的轨迹。
展昭眼底突然充满了温热和不忍,“我答应你……一定将你同他,埋在一起……”
孙妙人似乎一愣,想要回头看向展昭却终未做到,他停在离那童尸棺柩十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又仿佛毕生的喜怒哀乐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他静静的,低下目光,垂下头。白色的宽大衣袍覆盖着竹节般的身躯,似对半世哀怨离愤的一种告慰。
展昭艰难的撑起身,倒下去,再倔强的撑起。
他从头到尾都在赌,用流血和死亡做注,赌孙妙人对自己的轻视疏忽。
用力按压住起伏难抑的心,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展昭努力的平息刚刚强行施为逆行的血气。
他踉跄的回头几乎是爬着向自己撞开的坟墓奔去,原本重伤的腿疼的麻木,可他身上似有一道筋骨绷得笔直,绷得他喘不过气,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来证实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
都言死者为大,被展昭撞开的坟墓就如同被惨败者失态掀飞的棋局,新土的气息充斥鼻翼,这座坟埋得草率,也很浅,好像只是为了敷衍。
展昭沉下身,颤抖的抚上棺木盖边掩落的一抹白色衣角。
绣有金丝暗纹的飞扬底线是展昭怀恋激动的熟悉……
展昭顾不得多想,咬牙咽下翻腾倒涌的腥咸,奋力振臂开棺。
“砰”的一声闷响。
棺盖载着凌乱的飞沙横移,自下而上,沉重笨拙的声响静夜里刺耳的突兀,碾磨着孤注一掷后残存的本能。
展昭眼睛一刻不敢放松的盯着棺木,有渴望,有绝望。
随着棺盖一寸寸移开,入眼从纯白色皂靴到环形玉饰,从月白色腰带到骨骼清奇的修长手指,从胸前碧海潮生的暗纹衣襟到轩昂桀骜的眉眼。
那灿若初升明日的眼目紧紧闭着,脸色是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呼吸在一寸寸收紧,胸口一阵阵窒闷,呈现在眼前的棺中人如展昭所骇,正是匆匆一别行礼拜堂的白玉堂。
终于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了展昭拥有白玉堂的滚烫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睁开眼,周身如坠冰窟,意识先于身体苏醒,他甚至有些慌乱的抬起头,棺木中的人依旧睡着,提醒着这残忍的真实。
展昭没有叫他的名字,生怕吵醒他,展昭知道他恣意飞扬看似全无介意的外表下,对众人以爱护的名义施予的压力并非无动于衷,越是刚烈如火的性子要装作若无其事越难,可白玉堂不但忍下了,还总是没心没肺的对他笑,左一句猫儿右一句猫儿。
如今“猫儿”的戏言音犹在耳,那人却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静的如此失常,静的展昭措手不及。
他真的死了么,展昭无论如何也不信。
压抑的太久,折磨的太久,展昭与白玉堂忍耐的太久,可最终云开雾散那昭然若揭的情意又厚重的无以复加,被所有人所不齿。
不论是他,还是他,一个人的肩根本担不起。
“白玉堂,你给我起来,听到没有!”展昭的声音伴着陌生的凄厉绝望,湿润的子夜星眸再无奕奕神采,模糊的视线如隔着凄风苦雨。
若他狠心远走天涯,至少有一线念想,若他绝情娶妻生子,至少笃定一份成全……
如今呢?
展昭还有什么可想可念可盼?
“白玉堂,你给我起来……”声音没入夜风,在毛骨悚然的死寂中打着旋儿,飞散、飞远。
展昭低下头,就像一株挺立与风雪中的劲草,再无力支撑,再无心抗衡……
“展昭,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展昭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白玉堂。
白玉堂静静的坐在棺中,没有表情,只淡淡道:“是不是傻了。”
展昭眼里的泪和着唇角的血流下来,却傻傻的笑了。
展昭不遗余力将白玉堂从棺木中扶起的时候一愣,白玉堂的周身都是冰冷的,那冷透过衣料寒透掌心,分明不是活人的体温。
白玉堂了悟的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什么都没有说。
展昭迎上他黯然神伤的目光,也什么都没有问,只道:“我们回开封府吧。”
展昭看得出白玉堂想摇头,于是勉强笑道:“我还是送你回陷空岛吧。”
白玉堂冰冷的手握住展昭,感受着温静熟稔的体温,苦苦的笑,泪忍不住滑下来,哽咽道:“你伤的太重,回去吧,别管我。”
展昭温热的手掌凉下来,指尖变得比白玉堂的体温更冷,苦笑道:“结伴而行,到了前面清河镇,你向西回陷空岛,我向南回开封府……”
“好。”白玉堂目光更加黯淡,甚至有些躲闪,可他无法拒绝,不想拒绝。
展昭定定的看,想从中看出白玉堂灰心绝望的内容,可白玉堂忍得手指颤抖却终未吐露一分。
展昭与白玉堂之间没有秘密,可眼下展昭知道白玉堂有事瞒他,瞒得十分痛苦,而且是白玉堂力不从心的事,可展昭也明白,白玉堂若是咬紧牙关不说总有他不说的理由。
两个人彼此搀扶,夜色将两条影子拉的奇长。
清河镇就在眼前,展昭留意到离清河镇越近白玉堂的神情越痛苦。甚至在离别的时候,他看到白玉堂眼里有泪。
展昭什么都不问,步子足有千钧。
转身背道而行的一刻,风吹过淡薄的衣,吹冷祈盼无助的心,也送来了白玉堂倒地的声音。
猛然回头。
展昭知道他有事相瞒,原来他竟伤的这么重。
黑色的夜色里,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展昭白玉堂离开的那片坟冢旁,车厢很大很宽敞,马很健壮,大宛名种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