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八十三份短篇（1 / 1）
他们依然住在那个房子里，但是房子已经被翻修了，毕竟埼玉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的英雄，待遇自然不同于往日，房子翻修的时候，杰诺斯发挥了他异于常人的固执，坚持要通过自己的丈量，计算和设计，把屋子里每一根线条都牢牢掌握在笔记本里。
埼玉可以肯定，就算把杰诺斯蒙住眼睛，转个几十圈让他头晕，然后把他随便丢在屋子的哪个角落，他都能立刻画出这个位置的所有：框架，构造，摆设，诸如更专业的其他——现在想来，这个记忆训练并不是没有好处。
他们养了一条叫“波奇”的狗，因为不知道这个类似怪人的狗到底能活多久，所以他们每天早上起床拉开窗帘之前，都会花一段时间打赌它是不是还活在阳台上。阳台上的盆栽不知道换了多少代，始终会有一盆漂亮的仙人掌，而象鼻子洒水壶就靠在仙人掌旁，看上去很破旧了，两只眼睛被磨损得七七八八，但是当阳光照进阳台时，水波泛着细小的光芒，这里一如既往。
“警报，怪人来袭，警报……”
僵尸男淡定地甩开满手的鲜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他向无证骑士那边送了送，玩笑地说：“要来一根吗？”
无证骑士喘着气，看上去似乎快要摔倒在地面上，曾经仗着年轻硬撑的体魄终于在此时付出了该付出的代价，他抬起手擦了擦汗，嗓子干到发不出声音，只能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来到关东煮店，无证骑士最喜欢的那一家，这里曾经是个流动小摊，后来变成了店铺，再后来这里也换了主人，年轻的新主人活泼爱笑，眼睛里闪动着充满活力的光芒，比起售卖，他似乎更喜欢看别人坐在店里，僵尸男刚刚掐灭烟头，两杯热茶就放在他们面前。
“现在感觉怎么样？”僵尸男懒洋洋地歪着头，洗干净手上的鲜血之后，他看起来依旧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除了数十年如一日的青年身体。
“哈，哈。”无证端起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抬起手擦了擦鼻尖：“最近觉得动作越来越迟缓了，每个人都会这样吧？岁月还真可怕。”
现在体会到了，更觉得银色獠牙老爷子的厉害之处，人与人之间终归是有差距的，不管怎么追赶，时光好像总是没有讲过情面。无证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僵尸男难得的露出微笑，却是笑而不语，不知道是因为他无法体会无证作为普通人的感慨，还是以自己不死之身觉得这份伤感根本不值一提。
吃饱喝足，无证站起身，僵尸男没有动，他不禁疑惑地转过头。
“不走吗？”无证问。
“嗯，我还要等一个人。”僵尸男回答。
虽然他说的不清楚，无证依然露出了然的神情：“莫非是关于，啊……”他抿起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多问了，那么，下次再见。代我向他问好。”
无证离开没多久，桌子再度被清理干净，重新摆在眼前的两杯热茶徐徐地冒着烟，僵尸男没有去动的打算，他再度点燃了一根烟，若有所思：“有时候，我很纳闷，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只留下大脑也能活下来？”
“很奇怪吗？”埼玉在无证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对着店主说：“麻烦了，两份裙带菜，两份鱼丸，还有……我看看……对了，全部都是外带。”
“他怎么样了？”在埼玉点完菜之后，僵尸男问。
“你说杰诺斯吗？老样子。”埼玉平静地说：“最近忘掉的事比较多，博士说因为他的大脑萎缩得比正常人要快。”
他们依然住在那个房子里，一开始，埼玉只是把今天的活动一件件写在纸条上，贴在屋子里每一扇门上，后来，纸条变长了，内容也越来越多，包括家里的每一个工具的简单用法，杰诺斯的休眠时间延长了，换来的是整理笔记的时间的缩短，有时候他会忘掉某个词该怎么写，每个句子该怎么拼。
每天晚上他们趴在一条被子下，两个人紧紧地凑在一起说一些无意义的话，他们讨论比从前更加奇怪的问题，比如“报纸上的拼字游戏是什么人制作出来的”或者“什么情况下可以让猫汪汪叫”之类。
杰诺斯熟睡的样子很老实，可能是经常躺在实验台上的缘故，他的睡姿僵直地让埼玉有种难以表达地无法直视，于是埼玉总是故意把被子搅得乱七八糟，手脚搭在杰诺斯的身上，把他当个抱枕来用。
“每天睡觉姿势都这么僵硬，你不累吗？”
“那，请老师告诉我，我该用什么样的姿势入睡？”
“放松点，比如这样？”埼玉做了个很放松的躺下的姿势。
杰诺斯学着老师的模样，别别扭扭地躺下来：“真不愧是老师，保持着这样难以理解的姿势也能睡着，莫非这是某种奇特的力量修炼方法吗？”
“就是普通地睡着而已。普通的！你那么僵硬才奇怪吧？”
两个人翻来覆去地研究入睡的姿势，做些必须会一起做，仿佛打发时间的无聊傻事。最后埼玉扯起被子盖住他们，夜间活动开始了。
说起来真的很奇怪，杰诺斯甚至根本称不上是“老”，他的外表没有什么变化，哪怕博士已经帮他修整了一次，但在埼玉看来，杰诺斯和他们相遇时没有任何区别。就像英雄和怪人们一如既往地从不给力，埼玉依然是地球上最强的男人。
但是杰诺斯的大脑却随着时间飞快地被抛弃，再被抛弃。埼玉从来从想过会看着某个人慢慢走向死亡，不，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无需惊讶，让他惊讶的是居然有个人陪着他走了那么远，走了那么久，久到可以一起跨越人生的终点线。
“埼玉，你知道大脑萎缩是什么感觉吗？”僵尸男说。
埼玉想了想：“很痛？就像头疼？”
“没有感觉。”
“哎！怎么会？”
“是，很奇怪吧？尽管大脑负责处理来自其他身体部位的信号，但就大脑自身而言，它无法感到疼痛，就算把它砍成两半，也不会痛。”
“这样啊。”
“我想，如果埼玉是个反派的话，现在应该和我不死不休吧？”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的身体是永恒的，如果把我的脑子掏出来，把杰诺斯的脑子放到我的脑袋里。杰诺斯就变成下一个‘不死者’了。”虽然说着危险的内容，但是僵尸男的态度却十分闲散：“反正也不会痛，而且为了杰诺斯，地球上最强的反派不在乎冒个险吧？”
“……哈……”无法理解僵尸男说这种话的用意，埼玉只是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
埼玉第一次解开杰诺斯的衣服，把手放在他的皮肤上，明明是冰冷的人造物，硬是被他感受到了如同幻觉般的暖意，那时杰诺斯换回人造皮肤，取代了金属外壳，对于仇恨的执着让他放弃了成为人类，对于老师的爱意让他把人类的身份重新捡了回来。
他们不怎么吵架，总是杰诺斯的固执让埼玉感到无可奈何，而他真的生气地想要大喊时，杰诺斯又是一副不明白埼玉老师为何发怒的无辜表情。未知其始，埼玉知道自己遇到了克星，就算他能用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决定杰诺斯的行动，但是杰诺斯同样也能用自己的方法牵着埼玉的反
应。
“如果有一天，我把老师忘记了怎么办？”
“哈？居然开始担心这个了吗？”
“我很认真。”
“到时候我就用油性笔在你的额头上写上我的名字，你每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想起来了。”
“可是，老师，万一我以为‘埼玉’是我的名字，那又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的名字早已经没有区别了。”
“哎？”
“因为，如果有人在街上喊‘杰诺斯——’的话，我也会回头啊。”
“真不愧是埼玉老师。”杰诺斯信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上。
因为大脑里的记忆消逝得越来越快，有一段日子里，杰诺斯把很多时间花在了重新翻看埼玉老师的日常记录上，直到那一天晚上，埼玉趴在被子里，想喊杰诺斯来聊天，而对方依然埋头看着笔记本，他才生气了。
“杰诺斯。”他从杰诺斯的手里抢下笔记本：“这些根本不重要，就算现在扔掉也没关系。”
“可是老师，不看笔记本的话，我该怎么知道关于老师的全部事情。”
“说什么傻话。”埼玉手中的笔记本稍微一歪，轻轻地敲在了杰诺斯的额头上：“比起和活生生的我聊天，杰诺斯宁可把时间放在无聊的资料上吗？”
“可是，笔记本上记录得更加全面，而且……”
“过去发生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埼玉板着脸说，扯过被子包裹住了他们。
……
关东煮包好了，香味依然会透过缝隙散发出来，埼玉拿着盒子站起身，冷不丁听见僵尸男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所以，就这样？”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埼玉转过头看着他，同样没头没脑地回答：“不过，就这样。”
僵尸男这种古怪的关心，埼玉已经接收到了，所以告诉他，一切都没问题。
以前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脆弱，重要的人应该放在眼前时时刻刻不能分开，后来反而越来越觉得，一段关系能持续多久，与外界因素没有任何关系，无非是看内心怎么想，心里想着对方的话，能不能时时见面也没那么重要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心里想着对方，生活里还能陪伴着对方，肯定是最理想的状态。
此时，他们正处在最理想的状态。
“我回来了，杰诺斯。”
“老师，欢迎回来。”
“我带了关东煮哦。”
“老师，我做了乌冬面。可以把关东煮放进来。”
“哦，真不错。”
随着大脑的越来越无用功，人的幸福感也会越来越高，尽管埼玉知道杰诺斯在他面前的表情和在其他人面前截然不同，也没想过有一天杰诺斯真的会对他说出“幸福”这个词。
“我很幸福。”
“你啊……”
两个大男人对着哭未免也太难看了，所以埼玉敲了敲杰诺斯的脑袋：“真的不会痛吗？”
“嗯？”
“似乎是不会痛的样子。”埼玉露出不为察觉的笑意。
就像那一天，被人指责的英雄走在回家的路上，跟随着他的金发少年说：“就算全世界反对，我也会站在老师这边。”
“我才不在乎”地扭过脸，埼玉微微翘起了嘴角。
他们依然住在那个房子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埼玉从来没有改变过，也不在乎流逝的时间能否战胜他，只要杰诺斯还记得乌冬面的做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