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第八十七章(1 / 1)
王小石出事了。
大事!
一件在顷刻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的大事。
他成功刺杀了当今权倾朝野、威望甚至隐隐有超越蔡京趋势的奸相傅宗书,然后连夜奔逃出了京城,当然在离开之前他也没有忘记宣告这件事纯粹是他的个人之举,与金风细雨楼没有半点关系。
另一点需要注意的是王小石在杀傅宗书之前曾去过诸葛神侯的宅邸,在那里和四大名捕爆发了不小的冲突。
戚戚知道这件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金风细雨楼找苏梦枕求证。
苏梦枕也正想见她,戚戚出门的时候刚好和金风细雨楼的信使碰了个照面,而后便一同匆匆赶去那高耸的塔楼。
她见到苏梦枕的时候他正卧在床上,她心知自己和他还没有亲近到可以以这样失礼的方式相见的程度,唯一的解释是他真的病得很重很重。戚戚一看到苏梦枕的床就后悔今日的拜访了,她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再在这个时候浪费苏梦枕的心神,她应当也能够从杨无邪那里弄清楚是怎样一回事。
“你可知道出了什么事?小石头为何忽然去杀了傅宗书?”
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她开口之前,苏梦枕便率先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
戚戚猛地怔住,好半天才慢慢地回应道,“我也不知道原因,这也是我想要问你的问题。”
“你近来没有见过他吗?”
“他交了一些和我谈不大来的朋友,我就很少去他那里了。”戚戚说的朋友是温柔、张炭、方恨少那些人,除温柔外他们大都是市井出生,与戚戚很多理念皆有不合之处。虽然戚戚知道他们也算得上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但也许是因为他们太“英雄好汉”了一些,因而不大能理解明明有一身好本事却甘愿开青楼讨好皇帝的戚戚,虽不至于爆发冲突,但相处起来总会有些尴尬,王小石也很难做。至于温柔……更是多提无益,久而久之,戚戚也不大乐意去找王小石了。
苏梦枕半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又是撕心裂肺地一阵猛咳,戚戚想冲上去帮他顺气,却因为苏梦枕身边侍者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而讪讪地缩回了手。
苏梦枕在咳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面色已由蜡黄转为灰白,眼中更有显而易见的疲惫浑浊。
然而他眼中的寒火依旧朦朦胧胧地跃动着。
“是他……定然是他了……”他的语气说得上是凄然了。
戚戚只是短暂的思索便明白苏梦枕指的他是谁。如今的京城中还有谁能阻止苏梦枕知道自己三弟的消息?还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将王小石拖入局中?
只有白愁飞,这个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苏梦枕的二弟、王小石的二哥。
戚戚眼中陡然升起炙热的愤怒,凭良心说她一点也不在乎白愁飞,一点也不奇怪他这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但王小石的的确确是她的好朋友,她既恼恨他听不进她的劝告被白愁飞算计,又感同身受地为他被背叛一事感到痛楚。
“我要去杀了他!”她愤恨地说道。
她这样说着,脚下却没有迈动一步,她看着苏梦枕,她还没有忘记白愁飞现在还是苏梦枕的兄弟、属下,无论如何她都要给苏梦枕这个面子,不能把他当成空气一样随便决定他的人的生死。
但她也确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要杀白愁飞,如果苏梦枕护着白愁飞那他们之间只怕也不会好看了。
“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苏梦枕说道,“而且,这是我们金风细雨楼内部的事情。”
“他现在已经赶走了王小石,下一个就到你了!”戚戚说道,“你这是养虎为患。”
“我虽然卧病在床,但他想叛我没那么容易。”苏梦枕说道,他本是一个不习惯向别人解释太多,也不大在乎别人感受的人,但也不知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在上元节之后他与戚戚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他今日倒是极为有耐心,“而且,他也不一定会叛我。”
戚戚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是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能够容忍属下的野心容忍到这样的地步。
也许“容忍”这个词用得并不贴切,如果白愁飞真的背叛、暗害苏梦枕,这个病人立刻会回报以最凶狠的报复,但问题是他还没有这样做,哪怕在戚戚看来白愁飞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但他毕竟还没有真的动手。
要让苏梦枕对还没有任何动作的兄弟出手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不仅不会出手,还会一如既往地保护自己的兄弟。
‘这真是,这真是……’戚戚真不想把这个词用在苏梦枕身上,但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自己此刻对苏梦枕还是纯粹的钦佩,她承认苏梦枕此举所反映出的是他高尚的灵魂和他的义气,但“高尚”和“愚蠢”的差距有时候不是那么明晰。
如苏梦枕这样的人,定然是能够成就一番伟大事业的。
但他的能为真的足以让他去实现他曾说过的那番大志向吗?
戚戚和苏梦枕之间的关系远不如他和王小石、她和王小石那样亲密,也正因为她同苏梦枕之间隔着距离,她缺少王小石对苏梦枕的崇拜信任。因为今日的愤怒,她得以跳出往日情感的蒙蔽,以她特有的敏锐警觉来看待这件事。
“这件事的真相究竟为何,我自会向四大名捕求证,相信就算他们也不了解实情,看在同门之情上,诸葛先生也会愿意帮我打听打听。若这真的是针对王小石的阴谋,无论是什么人,我都不会轻易罢手。苏楼主自己也请小心,莫要让昔日苦水铺之事重演了!这一次可不会有多管闲事的人……告辞。”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苏梦枕所在玉塔的守卫原本想要拦截这没有得到主人允许便要擅自离开的无礼客人,却被苏梦枕以手势制止住,退回了原位。
“楼主,戚姑娘方才所言……”苏梦枕身边一侍从忍不住问道。
“她确实是一片好心,小石头能有她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苏梦枕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只是……她到底是一个外人。”
“可戚姑娘说的好像……好像……”
“铁梁,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何必这样吞吞吐吐的?”
“属下觉得……戚姑娘说的也有道理,白副楼主确实……胆子太大了些。”
苏梦枕又是一声长叹,像是要以这样的方式泄去些病痛后才有力气接着说话,“我之于金风细雨楼的作用,犹如当日雷损之于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失了雷损还运行得好好的,可当日死的若是狄飞惊呢?雷损能够在苏梦枕的追击下保住六分半堂吗?
哪怕是出于本能,苏梦枕也需防着白愁飞,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大限,他也希望能够栽培白愁飞,他知道白愁飞不是他最好的选择,但如今小石头已经被他逼走了,如果他有个万一……金风细雨楼不能再失去白愁飞了!
且他也不否认他内心确实存在着一份近似于天真的希望,他希望白愁飞不会背叛他。
“这些……你能懂吗?”在再次入梦之前,他忍不住叹道。
戚戚走下玉塔,被塔外的冷风一吹,感到大脑中翻腾的思绪停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和苏梦枕说话。
生他的气吗?自然是有一点的,但那远远抵不过她对他的感情,甚至若不是因为她太过关心他,她也不至于会生他的气。情感上她感到他对白愁飞太过宽容了,但理智上她也知道苏梦枕没有做错决定。无论怎么说,王小石虽被算计了,但到底没有丢了性命,若以此为理由要白愁飞偿命也有不妥之处。而且正如苏梦枕所说,这件事依旧是一件悬案,她手上还没有切切实实的证据证明白愁飞图谋不轨。
想到这些并没有浪费她太多的时间,她接下来想到的是白愁飞如果要谋反他会怎么做。如果她是白愁飞,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监视苏梦枕的动静,刚才苏梦枕的房间里有三个人,门外也有三个守卫,这几个人中一定没有人被白愁飞买通吗?
她最后的一番话与其说是说给苏梦枕听,不如说是说给其他人听的,她这样做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考量,只是本能地感到在这个时候让别人知道苏梦枕和她的关系很好不是什么好事,至于“坏关系”有什么用现在还未可知。
只希望永远也不要派上用场。
还有……
“他能懂吗?”在归途上,她轻声对自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