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第一百零二章(1 / 1)
原来,木槿的长兄万兴达是个赌鬼,当年不仅把家产给输了个精光,还把家中仅剩的两间破屋也输了出去。赌馆的人上门收屋时,木槿的娘亲那时尚在人世,当场被气得吐血倒地。万兴达怕把老娘气死,便不敢卖屋,但赌场的高利贷却不能不还,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媳妇身上。
他几句谎话,把媳妇诓到窑子里卖了,回去还了赌债,还略有剩余。正想再去赌馆里摸两把试试运气,却被窑子里的老鸹带人闹上门来。原来他前脚刚走,后脚媳妇就发现被骗,宁死不从,竟一头撞墙上自尽了。老鸹人财两空,哪能善罢甘休?当即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
一群人堵在院子里吵吵闹闹,把事情的原委都叫屋里病床上的老母亲给听了去。可怜那老人家,刚为保住房屋松了一口气,却冷不防噩耗突至,急痛攻心之下,当即便含恨而终了。
家没了,娘死了,木槿哭得眼肿如桃,无奈之下往自己头上插了根草,在街上卖身葬母。恰巧杜繁歌经过,于是顺理成章地把她带回了萧府。
故事听完,樱柠的一张脸已阴得可以拧出水来。反观是萧柏之,一脸的幸灾乐祸,眉飞色舞,与她的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哎呦,这世间真是好人难当哪!我巴心巴肺地对你,你视如敝屣;杜繁歌口蜜腹剑,骗着你往火坑里跳,你倒把人家当朋友!”他举手捂住胸口,作西施捧心状,“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樱柠,你伤得我这里好痛啊!”
樱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是真是假!”
萧柏之霍然瞪大了眼睛,“还真把我一片好心当驴肝肺了!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找田嬷嬷过来!府里进人都是要盘查一番的,木槿家的事情,她肯定清楚。”说着便从软榻上跳了起来。
樱柠忙拦住他,“行了行了,我信还不行吗?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好意思去吵别人?”
萧柏之咧嘴一笑,复又撩袍坐下,“你要是不信,明儿自己去找田嬷嬷问也行,省得说我诓你。”说着,顺手又从果盘里抓了一把花生,低头剥着吃。
樱柠本是满腔的希望,被萧柏之一席话浇了个透心凉,当下也是意兴阑珊,见萧柏之还赖着不走,遂出言驱赶,“我乏了,要歇息了。这花生送你了,你带回去吃吧。”
萧柏之剥花生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睨着樱柠,“这花生,就得在这里吃才有味道。”他慢慢地说出这一句话,示威似的往空中抛了一颗花生米,仰头接了,嘎嘣嘎嘣嚼得夸张无比。
樱柠懒得理他,转身把象牙梳往梳妆台上一丢,“那你慢慢吃吧。我先睡了,你吃完了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关上。”
话音刚落,就听见萧柏之在她身后接了一句,“今晚我不走了。”
樱柠霍然回头,脸上柳眉倒竖。冷着脸,她肃声提醒他道:“萧柏之,在臻州的时候,你答应过我,在我考虑清楚之前,不会勉强我的!”
萧柏之置若罔闻,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案上一抛,两手相击拍掉掌上的碎屑,再双手往脑后一叉,向后仰靠在软榻上,然后才气定神闲地吐出一句话:“我有答应过么?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改主意了。”
樱柠怒道:“萧柏之,做人不可以这样言而无信!”
萧柏之面上神色不改,只是望着樱柠的眼光却一寸寸地开始变冷,“我之前答应你,是让你考虑我俩的婚事,不是让你考虑别的男人!我实在是高估了你的廉耻心,没想到你竟可以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居然还有脸去惦记别的男人!苏樱柠,我是脾气好,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任人搓圆捏扁!你太过分了,所以我,收回我的话。”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樱柠眼里的怒气就消减一分,到最后他停口的时候,樱柠眼里的怒气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羞惭之色。她自知有愧,可要她就此屈服,却也不能。于是,她折衷了一下,起身说道:“东厢房还空了一间,我叫小微去收拾一下,让你过去睡。”
“我就在这间屋子睡!哪也不去!”萧柏之飞快地说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樱柠咬着下唇沉吟须臾,让步道:“那我去东厢房睡。这间屋留给你。”
话音还未落地,萧柏之已跳了起来,“你哪也不许去!就给我在这里呆着!”
樱柠蹙眉,不满地喊了一声:“柏之!”
萧柏之想起以前被樱柠拒绝两次的事来,刹那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瞪着她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敢再说一个‘不’字试试看!”一步步的,他朝着樱柠慢慢逼近过去,眼里光芒闪烁,叫人想起猎食的野豹来。
樱柠心里涌起一丝惧意,缩瑟着身子往后退,口中怯怯地劝道:“柏之,你冷静一点,冲动是魔鬼……”可她身后即是梳妆台,退没两步即被抵住了后背。
萧柏之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我很冷静,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此际夜深,也不会有公务再来烦扰,我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享用,不着急,我真是一点都不着急。”他缓缓地靠近过来,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温热的鼻息像轻柔的羽毛,一下下拂过她的脸面,“樱柠,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对你越好只会让你欺负得越惨。我如今总算知道错了,现在改,为时未晚罢?”
幽幽烛光中,他两眼微眯,语声温柔,可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仿若蓄势待发的野兽,危险而极具攻击性。
樱柠突的打了一个寒颤,忙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柏之,那个……你娘嫌弃我,不就是因为风月中人大多举止轻浮?如今你我名分未定,你就在我房中过夜,这不更坐实了你娘的看法?你也不愿意,我还未过门,就给你娘留下一个不守妇道的印象吧?”
萧柏之一怔,樱柠这几句话,倒确实是击中了他的软肋。他垂下眼睑,似在权衡,脸上神色有所犹豫。
樱柠见状,赶紧趁热打铁,用手推着他道:“这时辰也不早了,你还在我房里呆着,传出去于我名声不利。要是给你娘知道了,她对我就更没好印象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有话我们明儿再说。”
萧柏之由着樱柠推搡,只岿然不动。他眸光沉沉,想了片刻,忽然一把揽住樱柠细腰,凑在她耳畔低低说道:“要我走也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答应嫁给我!”昏昧烛光中,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无比。
樱柠面色先是一僵,其后竭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严肃回道:“婚姻大事,岂能拿来儿戏?”
萧柏之似看透了她的装模作样,轻声一笑,松手放开了她,“你不答应也行。你若是不嫁给我,跟我娘也就无所谓婆媳,我又何必在意你在她眼里的印象?”他转身往床榻方向走去,“我今晚就在这歇了。我娘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左右你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樱柠恨得咬牙。眼见萧柏之大摇大摆地在床沿坐下,开始脱靴除袜,她一急,狠狠心道:“行!我答应你了。你赶紧走吧。”
萧柏之正低头脱靴,闻言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满脸的不敢置信,“真的?你真的答应了?真的嫁我?”
樱柠笑得有如三月春风,“真的。”
萧柏之蓦地把手中的鹿皮靴往地上一扔,一脚穿靴一脚着袜猛冲了过来,抱住樱柠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通狂吻,“樱柠!樱柠!你真的答应我了!”
热吻如雨点般密集落下,令得樱柠差点透不过气来。她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萧柏之欣喜若狂的脸。仿佛天上的星星掉落在他眼里,这一刻,他的一双眸子璀璨而明亮,像宝石一样光华流转,映照得整张脸庞神采飞扬。
这一张容光焕发的面孔,令得樱柠有片刻的迟疑。但不过须臾,她旋即恢复了常态,笑着哄道:“我已经答应你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
萧柏之喜笑颜开,捧着她的脸兀自不肯撒手。许是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反而有点患得患失,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不反悔?”
樱柠轻轻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柏之大喜,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道:“下个月有好日子,我明儿就去准备,保准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樱柠笑笑没再答话,只推着他往门外走去。
终于送走了这只瘟神,樱柠靠在门边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夜风拂面而过,吹乱一头秀发。她抬腕,掠了掠鬓间散发,唇角微动,勾出了一丝淡漠的笑意来。她是如假包换的女流之辈,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又哪来的“君子一言”?
掩口打了个呵欠,她懒洋洋地闭门转身,熄灯上榻。不过须臾,黑暗中传来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她已坠入了无边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