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廿壹(1 / 1)
-廿壹(1)-
I am the resurrection, and the life: he that believeth in me, though he were dead,yet shall he live.
(John 11:25 )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约翰福音十一章25节)
这一顿晚餐说不定是古堡自从住进了四个人以来气氛最压抑的一顿,在别人都吃完饭之后才从实验室里出来的吴邪匆匆扒完饭之后又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而一般都会和他一起待在实验室的解语花今晚却出人意料地留在客厅里,研究着怎么用城堡里现有的仪器组装出辐射剂量检测仪。
在张起灵的血清样本里发现活病毒这件事并没有被告诉另外两个人。
黑眼镜看着紧闭的通往地下实验室的门,露出一个「这是怎么了」的玩味眼神。解语花低头拆着收音机的IN60二极管,显然不打算理他。
「你不帮吴邪搞血清了?」黑眼镜似乎对目前微妙的状况很感兴趣。
「扳手。」解语花没好气地说道。
黑眼镜笑笑地递给他一只最小号的扳手:
「生什么闷气呢。」
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张起灵提刀站身来,上楼准备回房间。在他路过坐在地上的两人时,解语花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离他远点。」
张起灵的脚步稍稍顿住,冷眼看向解语花,对方也稍抬起头,斜睨着迎上他的视线:
「为了他好。」
张起灵看了他几秒,没有搭理他的话,转身径直上了楼。
黑眼镜一边热焊着霍尔元件组,一边瞟了瞟森着脸不再做声的解语花,觉得有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子。
这种状况的开端从那天黑眼镜替解语花传话把吴邪叫去实验室开始,持续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这两天吴邪几乎呆在实验室就没出来过,就连晚上睡觉都不回二楼的房间,而是直接睡在实验室的小休息室里。更奇怪的是,本来比任何人都热衷于疫苗研发的解语花两天来根本没进过实验室,反而在帮黑眼镜做辐射仪。
黑眼镜和张起灵不可能察觉不了这么明显的异常,但另外两个人都守口如守身什么都不说,还整天搞冷战。啧,咱家里的空调有队长一个就够劲了。
虽然不明白在那天的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从那之后解语花对张起灵的排斥和敌对比以往更加明显了。
听见楼上传来阖门的声音,黑眼镜忍不住有点幸灾乐祸。那厮肯定比他还不自在,因为吴邪现在都搞得夜不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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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月亮的冬夜降临在没有灯光的死城。
黑暗与光明这两种属性与功能完全相反的物质,却总是以完全相同的公平标准将所及一切纳入它们的国度。夜半球的所有城市都被毫无二致地漆上了黑色。
在这样的暗夜,即使是一点点光线也会被无限放大。
古堡廊柱下的六翼天使塑像忽然被一束机械光束短暂地照亮,露出一瞬间惨白的机理,旋即跟随整个走廊一起再次遁入完全的黑暗。
直到提着手电筒的人消失在楼梯下,一直躲在门框阴影后的人才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不阻止他?我以为你不打算再让他靠近吴邪半米之内呢。」
即使在黑暗中也戴着墨镜的男人回过头。站在他身后的解语花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蹙着眉头一言不发。
「你也真放心啊……队长这么晚了还去实验室,这肯定是夜袭的节奏。」
说话的人被踹了一脚,整个人都痛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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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胸外科手术室门楣上亮着的信号牌从「手术中」跳成了「手术结束」,以主刀医师为首的手术小组成员们穿着蓝色手术服走了出来,同时推出了一张被白布蒙住的床。
吴邪摘下口罩和帽子,像往常无数次的惯例那样说了一声「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苍白得像一句电脑程序语言的话语并没能成声。因为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这是一具没有家属在等待的尸体。没有人为这场死亡流泪。人类有史以来,死亡从未像近来一样变得如此常见。
没有人察觉到被白布蒙着头的尸体,早已忽然睁开了眼睛。原本已被宣布死亡的人再次坐立了起来。
医生和护士们尖叫着逃开,吴邪却面对着从推床上坐起的尸体无动于衷。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场景仿佛理所当然。为什么要逃跑呢,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会动的尸体跌下床朝吴邪飞快地爬了过来,他木然地看着那个浑身血红的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脚像生了根一样黏在地上。他清楚自己的结局,没有必要逃跑。
忽然场景一转,他正被一个人拉着手在一条长而暗的走廊里飞奔。走廊顶上一盏盏昏暝的灯从头顶掠去,流光像一条迂回的肠。
「潘子!」他惊喜地喊道,温暖的熟悉感流遍全身。潘子却像没听到一样没有回头。吴邪潜意识里隐约察觉到他们这是在逃跑,为了躲避那具会爬的尸体而逃跑。那东西那么厉害吗?连潘子都要逃?
他们脚下的道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坑坑洼洼,天花板和墙壁不断地剥落着。
拉着他的潘子忽然摔了一跤,吴邪也被顺势摔了出去。
吴邪跌撞着爬了起来,想去拉潘子一把,却看见死去的潘子躺在血泊里,大腿根部以下空荡荡的,血柱像红蛇一样涌出来。
场景又一次凭空消失。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病床边,一位刚刚经历过分娩的母亲半躺在床上,怀里抱着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婴儿。她解开衣扣给婴儿喂奶,婴儿柔嫩的小嘴软绵绵地叼着母亲的□□。新为人母的女人柔和地轻笑着。
病房里青草绿色的窗帘在耀眼的夕阳下被染上微红,暗色的红意渐渐像伤口漫出的血液一样在窗帘上弥布,吴邪猛地回过头,嘴角溅血的婴儿咯咯地笑着,□□被啃去了一半的母亲倒在病床上,含笑用僵硬发抖的手抚摸着婴儿的脊背——
「……吴邪。」
场景好像又变了。自始贯终的浑浊感忽然撤走得一干二净,空气的密度一下子变稀。
吴邪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实验室亮着小灯的休息室,和上方张起灵微微皱眉的脸。
大脑昏昏沉沉,吴邪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起来,发觉自己连平衡感都有些歪斜,整个世界都好像要在他面前一头栽倒。
因为太累所以做噩梦了吗……
吴邪捂着头忍不住□□了一声,脑袋痛得好像被剖开了一样。黑影在眼前跃动。连站在床边的人都看不太清。
梦里过分清晰的场景还在像损坏的录像带一样在脑海中频闪着播放,潘子还是几年前见到他时的那个模样……
「吴邪。」
模糊地记起就是这个声音把自己叫醒的。
吴邪掀开被子,努力撑着软绵绵的身子把腿放下床,用脚摸索着穿拖鞋。
「唔,小哥……你怎么来了。」
一开口才发现唇齿间仿佛黏滞着厚重的阻力,连说话都变得有点艰难。忍不住懊丧地想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了。明明时间本来就已经少得分秒必争。
——多深沉的睡眠,才会酝酿出这么可怕的梦。
吴邪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仰起脸看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实验室休息室的荧光灯发出无机质的白光,逼得他微微眯起还没适应光亮的双眼。
「你怎么不穿实验服就进来了,这里不干净,快点出去……」
正说着话的人忽然被牢牢扣住后脑往前拉了过去。吴邪愣怔地瞪大眼睛,张起灵的脸一瞬间就来到了眼前,旋即,一片舒适的凉意轻轻抵在了额头上。
吴邪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有多苍白,一时间只忡忡地想着为什么张起灵要用额头来试他的体温。
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吴邪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随即被那双直直望进自己眼底的黑瞳里的冷光吓得缩了一下。可惜后脑勺被人稳稳的扣住,这一缩没能产生什么效果,只能引得张起灵清晰地看见低下头的人白兮兮的脸上窜出来的血色。
吴邪忽然想起自己做梦出了一身冷汗,脑门上肯定也黏糊糊的,登时窘得推了张起灵一下:
「……做了个噩梦而已,没事。」
吴邪尴尬地低头扒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自从高中以来连老妈都不会这样探他的温度了,幸好刚才从额头上传来的温度凉冰冰的,否则他简直怀疑张起灵是不是脑子烧糊了。
后脑上的钳制又停留了几秒便松开,张起灵和他拉开了少许距离,很自然似的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刘海。
吴邪顿时觉得额头上的冷汗更密了。他肯定还没睡醒,对,这肯定还是在做梦,这个一脸柔和给他理刘海的张起灵绝对是个幻觉……妈呀,这个梦好可怕。
「潘子,谁。」
幻觉先生忽然冷冷问道,温度低得一下子就把人拉回现实。
张起灵注视着坐在床边的人好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都静止了下来,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发白的嘴角好像在抵抗地心引力一样费力地上抬着,变成一个怎么也没能勉强成型的微笑。
吴邪不知道他这样看起来像个沙子做的人偶,好像轻轻一撇微风就会让他哗啦啦碎掉。
「你叫他的名字。」张起灵说。并且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在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把手紧紧攥成了拳。
吴邪一个人挣扎在梦里的样子,好像被难以忍受的东西折磨着一样缩在被子里、用带哭腔的声音绝望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的样子,还有现在这样,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难看地笑着的样子。再也不想看到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遇到什么了。」
出口变成了一句抽去了问号的问句。他早就该察觉到了,吴邪在医院里肯定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没有……」吴邪抬起的眼睛迅速垂下了,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交错,「就是一个人挺害怕的呗。那个,你不用太在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留下我一个人的,而且我不是也……也没出什么事吗……」
张起灵向前跨了一步,一只手用极大的力气把吴邪的脸扳过来直面着他:
「不许瞒我。」
冷静的声音里混入了某种隐隐作响的情绪。仿佛是被这种情绪牵连,连施加在动作里的力道都不像往常那样控制得正好。
从被捏住的下巴上传来的异常疼痛和张起灵声音中沉沉的逼迫感都胁迫着吴邪直视面前的人。那句准备好的「我没瞒你。」已经根本说不出来。喉咙早就像被一大团棉花堵住,干涩的胀痛一点点膨大。
好像全身都被张起灵的视线包裹。无处可逃,他总是在这个人面前被逼到死角。
真糟糕。吴邪有一瞬间自嘲般想道。
如此轻易就被另一个人毫无余地地把每一点隐藏都暴露在他的注视下。难怪三叔从来不肯教他间谍的那些技巧性的小骗术,因为总有一个人能识破你所有的伪装。就算再怎么拼命掩饰,也还是会被他把灵魂都看个对穿。
就像现在一样。吴邪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早就已经——
泪流满面。
「我……遇到……」
断断续续的句子未经大脑的批准就擅自冒了出来。
「……为了救我……潘子……死了。」
一个字一个字冒冒失失地自己挤出来,根本连不出完整的主谓,却再也停煞不住。
因为是这个人的缘故吗。就算被看穿,也一点不恼火。
反而觉得安心,心里空洞洞的地方重新被回填了重量。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都知道……自己不知所措地藏起来的不安和恐慌,原来一直都被他默不作声地看守着。
「他是我三叔的手下……从我很小就是了,那时候………」
那时候世界还是它原本的样子。
不用拼命也可以活下去,工作之后回到家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整个世界都有许多地方在慢慢腐烂,人们也能维持着表面的无波无澜,热热闹闹来来去去地活着。
唯一可能威胁到生命的东西就是死线之前还没有动笔的论文和周一早上的上班时间。
那时候,除了在手术台上,他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死亡。
「唱得难听死了……谁要听他……唱那烂歌……全跑调了……」
那时候,没有东西逼着他去想象某个熟悉的人如果死去,他的世界会被迫变成什么样。
「然后……他引爆了炸弹……太亮,什么都看不清了……那里只剩一堆废墟……我连……」
急促的句子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在仔细看着某样东西一样瞪大了眼睛。但其实落下目光的地方空无一物。原本亮堂堂的眸子却黯得一点光都不剩了。
「……我连去扒开那堆废墟,把他找出来都不敢。」
吴邪整个人都僵直着坐在床边,轻微却难以抑制地发着抖。绷紧身体,每个骨骼都紧缩到发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强都好像想把他挤碎。
像在原地打转,每个方向都容不下他,每个方向都不同意把他带到原来的地方,每个方向都不原谅他。潮水般涌来的窒息感扼住了所有感官。
吴邪以为自己能忍住不让扎痛了眼角的热意崩溃,直到一双手,用力将他按进一个怀抱。
张起灵胸前的布料几乎立即就被温热的液体打湿。
能感觉到怀里那个人好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身体,和不再绷得紧紧而是垮下来的双肩。
细小得几不可闻的哽咽像是某种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动物一样,轻微地在胸前响起。
忍不住用习惯握枪的手轻轻抚摩着怀中人颤抖着的脆弱的脊背。胸前的衣服被揪紧。就像现在这双手能紧紧抓住的东西已仅剩这一件一样。
想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个人抱在怀里。
张起灵很清楚自己分担不了他的不甘和恐惧,但还是想给他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哭出来的地方。
他迫不得已比吴邪更早知道。
这个世界残酷得让人恶心,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拼尽全力活下去。
如果,你见不得这样的残酷和不堪。我可以站在你面前,代替你和这个世界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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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动物不一样,会受一些即使精心照料也无法愈合的伤。如果泪水不流出,就会变成淤积于体内的癌。
头顶感受到隔着一层短发的轻微触感,一只手用不忍接近似的力道轻轻覆在他的头上。
「知道你不想被看见,」
头顶传来沉沉的、让人联想起某种安稳的特质的声音。
吴邪猛地惊觉,才发现他埋在张起灵胸前糊了一脸的眼泪,还往人家衣服上蹭了一大堆,虽然那衣服本来其实是他的。吴邪僵硬着刚想起身,却被来自背后的推力更扎实地按进怀里。
来自上方的声音传进耳中:
「以后,在我怀里哭吧。」
脸颊边微温的胸膛因为说话而翕微地震动着。吴邪听得见有一个心跳就在自己耳边。
并没有留下能让人足以做出答复和选择的时间,张起灵的手托住了吴邪脖侧和耳后那片温热柔软的区域。
下颌被抬起不大不小的角度,吴邪忽然被额心上传来的奇异触感攫住了全部注意。
和之前的凉意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柔软、更贴合、更复杂的触感。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视野却因为张起灵极近的距离而昏暗狭仄,只能看见眼前的人下巴和脖子交界处充满柔韧感的弧度,和在斜光投影下清晰可见的喉结。
就算不曾体验过,也不可能发现不了——落在额上的感觉,是一个分明的吻。
大脑中响过兹啦一声,瞬间烧断了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