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所谓斗殴事件(1 / 1)
大大的落地窗一尘不染,窗外夜色沉暗。远处的路灯稀稀寥寥,那点点的光亮如星芒一般,洒在眼前、落在心间。凌妤鸳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托着腮,隐约可以看见窗子里自己的倒影。过了几秒,凌妤鸳从玻璃里看到了一个身影,渐渐近了,便能捕捉到那人不虞的脸色。
凌妤鸳扯扯嘴角,看得真切,听得脚步声靠近,才回过了身去。
丁冠凡不防凌妤鸳这么突地转身,不由怔了怔,停下步子与她对视了几秒。“想不到小妹竟有这样的本事,说服得了丽莉去吧孩子做掉——”丁冠凡红着眼睛,这么说着,心中又是一阵钝痛,还记得四个月时去医院做的B超,知道是个男婴、自己就要当爸爸的时候,他的喜悦难以言表。而孩子的母亲,看着他那么快活的样子,甚至流下了眼泪。
丽莉?就是那个张小姐的名字了。凌妤鸳皱皱眉道:“这件事过几天再谈,我现在没心情和你理论这个。”
“六个月啊,成形的男婴,你知道当爸当妈的心情吗……好狠的心,你自己也是女人,怎么就做得出这种事?就不怕半夜里遇上找你索命的游魂么?!”丁冠凡用词恶毒。如果说他平日里总还要穿上厚厚的伪装,在别人眼里扮出个人模狗样的话,这时就真像是怒得急红了眼的癞皮狗。
凌妤鸳听了,只是淡淡地付之一笑,并不理会,一声不响地走开去。
哪知丁冠凡倒又不知轻重地追了上来想要拦住她,依旧气势汹汹。
“丁冠凡,你别给脸不要脸!”几番下来凌妤鸳终于有些忍不住,咬着牙冷声道,“我的做法固然有待商榷。但再怎么样,我至多也是伤了我姐欠了我姐的,并不欠你什么!”
“有待商榷?怎么商榷?!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哈?!丁先生,你也说了,那是你的儿子。你弄清楚了,那孩子是你和张丽莉的,可不是我姐的。”凌妤鸳揉了揉有些发肿的眼睛,别开脸扬起下巴不屑道,“不要那孩子的是孩子他妈,那六十万也不是我硬塞到她嘴里的——”
“你——”丁冠凡瞪着眼睛,一阵热血直往头上冲,一下便握起拳头重重地抡了出去。
凌妤鸳躲闪不及,心中大叫不好,顿觉一阵风从脸颊边嗖嗖地刮了过去,却无痛意。
肖亦晟不知何时出现在近旁,一掌挡住了丁冠凡的拳头,“丁先生,我平生最看不过的就是打女人的男人。”说着,狠狠推开他的拳头,目光冷冷。
丁冠凡讪讪地洒了洒手,瞪了肖亦晟一眼道:“肖总,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说得气势不减,理所当然那般。
多管闲事?!
肖亦晟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立时眯起眼睛,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丁先生,你可看清楚了。你刚刚想打的,可是我肖亦晟的女人。” 说着,手指紧了紧,转了语气,“你觉得,我这是多管闲事么?!”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狼狈为奸!我知道的,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从来看不起像我这样的人。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可你们从来不明白这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要花多少功夫,即便努力了都未必能办得到。我和婳鹃谈处着的时候,老头子根本就没拿正眼瞧过我。我当年还没和婳鹃结婚的时候,他让我到公司上班,名义上当了他的助理,可只做些闲碎的事情,一到正事就不让我沾手。我是没钱,我是普通,可我也男人,我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我不想一辈子让人看扁,被人呼来喝去。到前些年,老头子明明都快不中用了,宁肯死撑着等把公司的经营权交到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小女儿手里,也不肯放手让我帮衬一点。现在好了?!你们得意了!你们俩的心思我能不知道?!不过仗着将来生个一儿半女的,凌家又没子息,过几天老头子一归西,以为这凌家的财产就都是你们的了?没门!”
丁冠凡愣了两秒后,或许是积郁了太久,居然就把这一大段话无磕无绊地吐了出来。说完,愤然地哼了一声,额角暴起青筋。
“你嘴巴放干净点!谁归西?!”其他话凌妤鸳可以不放在心上,可这么咒她那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父亲,她却是无法忍受的。说着,抬起三寸高跟就朝丁冠凡踹了过去。
肖亦晟瞧凌妤鸳那一脚竟是朝别人的命根子踹去,怕闹出事情,急中生智拦腰从背后把她抱住,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见凌妤鸳挣扎得厉害,还怒目回头,肖亦晟便道:“被狗咬了一口,你能咬回去么?!”声音不小也不大,足够让丁冠凡听见。
凌妤鸳愣神的一瞬,肖亦晟放开了她,把她护在身后。
丁冠凡心神甫定,却听着肖亦晟嘴里那个“狗”字,立时抢上两步揪住肖亦晟的衣领。只是肖亦晟的动作更快,已经一拳打在了丁冠凡的下颌。
“现在是文明社会了,按理说不该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可是对于欠揍的人,我绝对不吝啬!”肖亦晟按住丁冠凡还击的胳膊,冷声道,“我这一拳是只要告诉丁先生,想要别人看得起,自己就别说让人瞧不起的话、别做让人看不起的事。”说着,松手,重重地推开了他,理了理衣襟,拉着凌妤鸳下了楼。
天色已经朦朦亮,淡淡的蓝灰,而那大半个月亮的光辉若隐若现,几乎已经融了进去,有些难以分辨。
在ICU外站了四个多小时的凌妤鸳默然地走回休息室,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般,整个人竟然提不起一点劲。
凌妤鸳心里终究是有些害怕的,也不顾那椅子的坐垫薄得和布差不多,就直挺挺地一屁股坐了进去。也许,此刻身体上的一点疼痛才能刺激一下她的神经,让她不那么麻木、不那么颓然。
仰头看着天花板,凌妤鸳忽然就想起童年,爸爸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肩上的时候,她总爱伸长了胳膊去碰家里那盏漂亮的水晶吊灯上的小坠子。碰不到,爸爸就会哈哈一笑把她再抱高一些,吓得她大叫,但她也会为能碰到那晶莹剔透的小坠子而兴奋不已。
凌妤鸳伸手盖在脸上,指间留了缝,看着那白惨惨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好高好高,似乎永远都触不到似的。不知不觉,眼里就涩涩的,于是吸了吸鼻子,微微阖上眼睛。
一只手拨开了她贴在脸上的手指,轻抚她略微湿润的眼角。凌妤鸳知道是肖亦晟,所以也没睁眼,只是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肖亦晟在她身边坐下,吻了吻她的头发,将她的手反握在手中。
半晌,凌妤鸳才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给。”肖亦晟递给她一只纸杯,见她往里看,便又补充道,“咖啡。”
凌妤鸳低着头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不经意间瞥见他手指似乎有些肿,便愣了两秒转头看向他另一只手。心中了然。
事实再一次证明,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相互的。
喝了两口温热的咖啡,凌妤鸳才问他:“你的手,要不要去上点药?”说着,抬头看向他。
“不用。”肖亦晟像是一直等着她抬头似的,居然摆这个迷死人不要命的侧脸。
只可惜,凌妤鸳现在真没欣赏的心情。
挣开被他一直握着的那只手,凌妤鸳双手握着杯子。他余留在她指尖的温度在热咖啡杯旁似乎是有些微不足道,可是并不会被混淆,她分得清。
“你自己还说被狗咬了犯不着再咬回去的。”凌妤鸳扯扯嘴角,尽量让气氛显得轻松,“那一拳下去,不怕哪天真碰上疯狗,和你较上劲的么?”低头看他的右手指关节的地方鼓起来一块,紫红紫红的,凌妤鸳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肖亦晟抿着唇,默然了几秒,忽而一本正经开口:“我从前被狗咬过,打了狂犬病疫苗,现在每隔几年还会去打加强针预防。”
猛地一顿,凌妤鸳嘴里的半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
凌妤鸳想起养在肖恩伯家里那只被养得有些小呆的金毛——笨笨,一时有点好笑。
自己确实是不厚道,当年从肖恩伯嘴里得知肖亦晟小时候养过一只狗,被咬过,后来就特不待见狗,便在一大堆预想过能买去陪伴肖亦晟他老爸的小动物里把猫、鸟、鱼、虫都给淘汰掉,独独选中了狗,虽然明知道肖亦晟回去肖恩伯那里的次数很少。后来日子久了,笨笨着实可爱,肖恩伯又当是宝贝般地疼着,她倒也把这茬给忘了。
“怎么,又在出什么坏点子了?”肖亦晟咳了咳,道。
凌妤鸳连忙摆摆手,放下了杯子,立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也休息会儿吧,我出去走走。”说着,连忙出了房间,默默地回头看那间亮着灯的休息室,心里觉得熨着暖意。
去医院的后院走了半圈,买好早点给在ICU外守着的凌婳鹃他们送去,好不容易把好婆劝回了家,凌妤鸳才往楼下的休息室去。出了电梯,经过咨询台的时候正好看到有空闲的护士在,就问了两句,让护士带着点治瘀伤的必备药品一同往休息室走去。
“凌小姐。”才走开几步,倒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
人常常有两种毛病,放大了来讲:一种叫“掩耳盗铃”,另一种叫“妄自菲薄”。
前一种,是对别人的智力没有正确评估,总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逃得了别人的耳目,只是天知地知自己知,却不想早已世人皆知。这种人,缺的是眼和脑。
后一种,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恰当评价,总以为自己有察言观色、明察秋毫的能力,并从中探知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这种人擅长怀疑,不自信,缺的是心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