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四章(1 / 1)
夜色渐渐侵袭王宫大大小小的角落,念念等得身体僵硬,程臻终于出来了。
她面上毫不在乎的笑意,云淡风轻,就好像走出这里以后不是拿命去博,而是按照她们约定那样游览山河一样。
她笑的不拘束,是真正畅快的、发自心底的柔和笑意。
可是看在念念眼里,她却是飘忽的,念念几乎要哭出来,她轻轻的唤了她一声:“程臻。”
程臻没答应,只是将袖笼里的山河图志取出来,小心翼翼的递给她,就好像护着她们两憧憬已久的梦一般,她说:“最后那个地方我还没看,如果我侥幸保全,我就去那里等你。”
那本山河图志轻轻的、薄薄的,放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感,可那个约定似有千钧之重,压的念念喘不上气来,她哭着扑向程臻,说:“没有侥幸,你要是不去,我恨你一辈子。”
程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目光不知道飘向了哪里,或许是她所向往的安定的大好河山。
程臻在一个黑夜被送出王宫,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念念早晨起床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说不出的压抑。残存的属于程臻的气息渐渐会散去,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纪念。新的面孔会搬进来,就像曾经的她和程臻一样,揣测着命运,恐惧着未来,却无可奈何。
闲下来的时候,念念开始学着程臻的样子,看一本本的小册子,偶尔也会抱着山河图志发呆。
宫里的讯息,尤其是侍读院,最为畅通,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程臻发生了什么,究竟是否安好。
按理说成年的皇子都应该出宫辟府的,三皇子姬仪颇得圣宠,皇上挂念着他舍不得将他放出宫,就这样一直住着。
程臻留下的很多小册子,无一不是关于当今天下的人物,若不是她将小册子留下来,念念永远都不知道姬仪有那么多的厌恶。
比如,最厌恶女孩子在他的面前哭。
所以说她那次撞上了姬仪,还被他记住,要么就是她哭的太沉鱼落雁,要么便是她哭的太惨绝人寰惊天地泣鬼神。
前者实在是不可能的,后者想想都觉得后怕,念念不禁打了个寒颤。
三皇子微服出巡,破天荒的来侍读院要了个陪同,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程臻走后,作为侍读院最拿得出手的,那个人自然是顾念念。本以为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还是出了点差错。
姚漫漫收到消息后,当即就冲过来掀翻了她屋子里的凳子。恶狠狠的踩在断掉的凳腿上,满脸愤恨:“顾念念,你居然如此无耻蛊惑三皇子与你出游。”
看来是气急了,连假装都不愿意,姐姐也不自称了。
顾念念懒得理她,只觉得没意思,收了桌上的小册子转身就往外走。
姚漫漫一把拉住她,说:“你别想躲,也教教我啊!”
程臻走后,顾念念变得冷漠许多,一次一次面对姚漫漫的挑衅她也觉得疲惫,她一把甩开姚漫漫抓住的袖笼,面无表情,说道:“我没那么大的能力,这件事与我无关。”
言下之意,她顾念念做不了主,姚漫漫要是真不服气,那也不该来找她。
说完之后,再不理身后的人,念念默默的回了侍读院。
三天之后,三皇子秘密出游,果然身边换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也不是姚漫漫。
姚漫漫对此当然也有颇多埋怨,可毕竟这次换掉的人选是个男子,也不是侍读院里面的人,她的怨气才平复许多。
在侍读院里面,再次迎来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不同寻常的气氛魔咒一般笼罩了侍读院,就像曾经程臻将要离开的时候,一样的压抑。
或许经历了一次,念念已经习以为常,每日一样的进学。
只是心情些些有了不同。
山河图志,那本程臻临走时留下的山河图志,她走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偏偏留下了最后的部分没有看。
此行艰难,所以明知无望,就不再去思虑心神浪费憧憬了吗?
程臻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念念鼻尖一酸,忽然觉得程臻实在太过自私。明明说好的一起,可她太狠心,没给自己留下一点点的机会。
所有的向往,都只是念念一个人的坚持,程臻抱着必死的决心说了再见,念念现在才知道。
可是她不能哭,现在还没能走到最后,一切都没有定局,念念使劲的咬着唇瓣,她一定要活下去。
三皇子出游所去之地乃是扬州,自从余家败落之后,白府一家独大的扬州。
他们的行程走得很慢,走了三天也没能走进扬州城,就好像他们对外宣称的那样,只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的普通出游罢了。
那是对付外人的说辞,扬州人信,她顾念念不会信,白府也不会信。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哪一个皇子的出游是为了单纯的玩玩的,他们的手里掌握着天下的机密要事,每日接触的事物都不得懈怠,怎么可能花费掉巨大的时间,就为了单纯的游山玩水呢?
闲得慌吗?
念念在心底冷冷的笑了笑,却没有当面拆穿,她与姬仪,两个人站的位置实在是有骨子里的差别,没有那么多可交心的话说。
到达扬州城的前一天,他们没有直接去拜访白府,而是住在了当地的驿站。
好好的白府的官邸不住,跑去住简陋的驿站,念念大抵脑子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有点想不通姬仪的真实意图。
晚饭后,姬仪未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便回了房,念念中途念着热水,跑下了楼去催,只不过热水没等到,却等到了一群意料之外的客人。
为首的翩翩公子环视了屋内一圈,最终定睛看向了念念,他朝她缓缓的走过来,举手投足皆是良好的教养和礼仪,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终年用心教养的结果。
他朝念念拱了拱手,恭敬的说道:“深夜拜访,扰了姑娘和公子的清静,实乃白迁之错。只是白迁有事相商,不知能否请姑娘带路?”
原来他是白迁,白府唯一的公子。
念念脑子好像忽然转过了弯,难怪姬仪不肯去住白府,大摇大摆的住在驿站,原来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白家的人:本宫已经到了,速来接驾吧。
她的心情没什么起伏,只是挂着笑意回道:“公子这边请。”
驿站的木梯毕竟是做工不甚精致的木梯,比不得达官贵人宅子里的,踏上去难免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叫声。
念念一边领着白迁走,一边回忆起程臻留给她的册子里关于白迁的描述。
扬州白迁,性温厚笃实,坦荡磊落,暂无把柄,遇上宜谨慎处之。
她冷冷的笑了笑,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姬仪的房门前,她停住了步子,转头看着白迁,发出轻微的笑意。
而后又上前两步,轻轻的敲响姬仪的房门,说道:“扬州白公子前来拜访。”
房门内传来茶杯盖子扣上的声音,桌椅碰撞之后有脚步声往他们的方向蔓延过来。
念念退到一边,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白迁朝她笑了笑,却没趁机上前一步。
姬仪推开门,看到两人和谐的站在门口,朝她点了点头,说:“今天走了那么多路,你先去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进了房间,白迁跟在他的身后,随后拉上了房门。
难道白迁前来驿站,不是为了接姬仪去白府的吗?或许人家只是为了叙叙旧情罢了。
不管怎样,这都并不是她需要思考的范围,念念懒得去想。
第二天,念念起得早,刚出驿站门准备透透气,就看见沾着一身露水的白迁等在门口。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前,随意的行了个礼,起身以后说道:“公子还未起,要劳烦白公子等一会儿了。”
白迁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说:“无碍。只是姑娘怎么也起的这么早。”
当然是为了伺候姬仪了,她虽然是顾宰相家的千金,可自从入宫之后,她比谁都清楚,进了“侍读院”,今后的日子比这苦千百倍的都有。
只不过这些话是不能对外人说的,念念心思一转,回道:“这清晨的水露空气,让人心旷神怡,我若是起得晚了,岂不辜负了大好时光。”
白迁温和一笑,仿佛颇有同感,他点点头,说:“就像诗句中写的那样‘霏微晓露成珠颗,宛转田田未有风。’说到这儿,姑娘一定要去看看扬州的荷叶,大片的绿色涌向天边,是扬州最好看的景色了。”
念念笑了:“扬州最好看的不是园林么?”
白迁道:“园林不过是死物,我一个俗人,恐怕不太欣赏的来。”说罢,他自顾自的笑了:“姑娘不会嫌弃我这个俗人罢。”
“当然不嫌弃。”念念顿了顿,她不过也是一介俗人罢了,哪有资格去嫌弃别人,“对了,你别叫我姑娘了,叫我念念吧。”
念念?
他将这两个字含在口里翻来覆去的念了好几遍才微微笑道:“这名字,是令尊取得吗?”
念念的脸色有点冷淡:“不是。”
她不愿多谈,抬头看了看初露的晨曦光芒,洒在脸颊上金黄金黄的,有种异样的美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的看一次日出了。
久到母亲去世之前。
记着旁边还有一个人,念念不敢继续露出这样没有心防的笑容,她笑了笑:“公子应该醒了,我去看看。”
白迁:“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