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四(1 / 1)
手机铃突兀的响起来,唤回丁文熙的神志。
“您好,我是丁文熙!请问你哪位?”丁文熙应付着这个电话。
“丁文熙,我是Linda,不要告诉我你又不记得我是谁了!”
“Linda?”这一次没有会议,丁文熙的记忆恢复了正常,“秀娟啊,找我什么事?”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找你。”
“KT吧,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丁文熙话没说完,王秀娟已经挂断了电话。
“谁呀?”贾玲儿好奇地问了一句。
“王秀娟,也不知什么事,急得跟天要塌了似的。对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她马上就杀过来了!”
贾玲儿赶紧抓住手提包,“你这个同学,我可吃不消。算了,你在这里等她吧,我走了。”
丁文熙也不想一个面对王秀娟,“玲儿,再陪我一会儿吧,王秀娟又不吃人。大不了到时候你看见她不高兴,你直接走人。”
“这种人,我可不敢当面得罪。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王秀娟是典型的小人加女人,文熙,我劝你一句,王秀娟这种人,以后啊,最好是列为拒绝往来户,她不安好心的。”
“不会吧。王秀娟那人没什么的,平时挺热情的,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好吧,保命要紧,我不跟你争,我先走了。”贾玲儿离开KT吧的样子,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
丁文熙笑着摇摇头,一点也不理解,这王秀娟,什么时候成洪水猛兽了。赵磊也好,贾玲儿也好,一个一个都要劝她远离她。
不一会儿,王秀娟那辆招摇的红色宝马停在了KT吧门口。丁文熙想着早点回家过生日,于是,主动地走了出来。
“Linda,什么事啊,弄得这么急?”
“什么事?同学会提前了,你不知道吗?”
“啊,提前了?不会吧。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上午给你打电话要通知你的时候,你帅啊,挂我电话。”
丁文熙想起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当时在开会,正跟客户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除非……”王秀娟故意停了下来。
“除非什么?”
“除非你现在跟我一起去同学会。”
“现在?”丁文熙很为难。
“怎么,这点面子也不给。”
“秀娟……不,Linda,我今天真的有事,真的不能去…..”丁文熙话没说完,就被王秀娟推进了宝马车里。
“什么真的,所有理由都是假的,这个同学会啊,你非去不可。”王秀娟一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丁文熙。
同学会在王秀娟新买的别墅里举行。王秀娟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女主人,只看见她端着酒杯满场飞,硕大的钻石戒指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丁文熙看着身边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不时举杯应酬一下,心里却是恍恍惚惚。
“文熙啊,你一个人躲角落里做什么,咱们可是一个宿舍上下铺的好姐妹,这么久没见,可得好好亲热亲热。”王秀娟过来,亲热地拉着丁文熙的手。
丁文熙的手,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戴戒指。
“你说文熙,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今年都31岁了,手指上怎么还是光秃秃的,连个戒指也没有。”王秀娟挑起了话题,她挂着得意的微笑,在昔日同学熟悉而又陌生的注视下,越发觉得自己和当年不同,终于站在了闻名全校的才女丁文熙的上风。
“是啊,文熙啊,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一下你的终生大事了。”另一个不知内情的同学,好心地加入进来。
王秀娟刻意翘起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颗镶嵌足有5克拉的大钻戒,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火鸡般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时回荡:“我说女人啊,还是不要太拼,早点嫁个好老公才是正经,文熙,你说是不是……”
半天得不到回应,王秀娟一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丁文熙已经悄悄溜走了。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漫无目标地走着。这时候她不想回家,她有些害怕,害怕回家后跟赵磊吵起来。
严建飞是赵磊心头一根刺。
丁文熙想起来了,也是因为王秀娟的缘故。那是三年前的同学聚会上,王秀娟说漏了嘴。其实丁文熙也有过怀疑,王秀娟是故意的,故意在她和赵磊之间制造矛盾。她不知道王秀娟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呢,她会觉得王秀娟当她敌人一样,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她不得不有意去疏远一些,可往往这时候,王秀娟又亲亲热热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找上门来,约她逛街喝茶。即便文熙确实没时间去应酬,但把脸板着对着笑脸盈盈的王秀娟,这样的事,丁文熙做不出来。
丁文熙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跟赵磊讲她和严建飞之间的事,讲她陷入爱恋痴迷的大学时代。赵磊说:“我羡慕严建飞,能够在你大学的时候遇到你。”
丁文熙说:“要是我们在大学时相遇,就没严建飞这回事了,你说是不是?”
丁文熙当初说这话,很有些讨好赵磊的意思。那时候,他们很好,真的很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时小时,分分钟都黏在一起。
赵磊无比赞同文熙的说法,“是啊,其实我在大学的时候,也偷偷喜欢过隔壁一个年纪大的女人。”
丁文熙瞪了他一眼,“什么毛病啊你,别的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你倒好,反过来,喜欢年纪大的。”
赵磊无限怀念地说:“那个女人说话很细声细气,很温柔的样子,做得一手好菜。我的卧室正对着她家的餐厅,每天晚上都能闻得到饭菜的香味,真是温馨极了。”
丁文熙抱怨说:“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嫌弃我不温柔不会做菜是不是?”
赵磊把文熙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我的意思是说,有时候啊,暗恋的事是作不了准的。生活就是这样,跟你做方案是一回事,你理想的方案是A计划,然后到具体实施了,只有B计划才是可行的。等到完工了,你就会觉得B计划简直是完美无缺,A计划其实就是傻冒一个。”
丁文熙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面的小女人,放弃了很喜欢很喜欢她的那个男人,选择了另一个她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男人。小女人说,那是她的梦想,一生的梦想。丁文熙喜欢这个梦想。然后,电视剧的结局是小女人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个男人死了,死得很惨。丁文熙一直觉得,那是一个暗示,一个不吉利的暗示。每个女人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个她很喜欢很喜欢的男人,喜欢到内心最深处,嘴里念着之男人的名字,就象是念出一朵花儿似的,芬芳艳丽。就象那些优美的诗句里的: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或者更直白一些,我喜欢的男人,有这世上最英俊的侧脸。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的梦想从来都只是梦想,无法实现。丁文熙最喜欢最喜欢的男人,是严建飞。这么多年来,象电视剧里暗示的那样,她一直当严建飞死了,埋葬了,跟她的生活毫无关系了。事实是,严建飞只是出国了,现在,他回来了。
城市广场中心花园就在路边。丁文熙天天经过那座花园,但从来没有在那里停留过。原因是她太忙了,忙得连喘气喝水的工夫都没有。在广场中央她看到了那个雕像,是一颗摆放在白玉盘里的夜明珠。天黑了,开了景观灯,夜明珠流光四射,圆润而温暖,象女人的子宫。丁文熙记得,严建飞不喜欢日光灯。他喜欢奶油黄的老式灯光。他说只有那样的灯光,才会让人有家的感觉,爱的感觉。
鬼使神差,丁文熙熄火停车,从车上走下来,久久地凝视着那颗夜明珠。
“文熙,丁文熙,是不是你?”一个发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丁文熙回过头。是的,六年了,她又看到了那张脸,那张大学时代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脸。
“你有白头发了。”丁文熙愣愣地说。
“是啊,文熙,你正风华正茂,我却垂垂老矣。”严建飞微笑着说,眼里隐含着泪光。
严建飞走上前来,握住丁文熙的手。握的时间太长了,丁文熙觉得有些不自在。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抽回来,再一抬手,指着街道旁边的椅子,提议说:“我们去那里坐会儿吧。”
严建飞有些小失落,但至少看上去还是激动而高兴的样子。
两个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教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丁文熙心里很乱,隐隐有负罪感,遂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回来有好几个月了,一直呆在南方。”严建飞的话只说了一半。
丁文熙差点问出后面一句,为什么来北京?她31岁了,不是小姑娘了。知道什么样的话在什么场合应该问,什么样的话什么场合不应该问。如果她跟严建飞没有分手,更没有赵磊。她大可以理直气壮问这个问题:教授,你为什么来北京?然后,她就能猜得出教授的答案:文熙,我来北京,是因为你。恋人们喜欢玩这样的小把戏,甜蜜的谎言。是的,恋人们就是这样,即便是谎言,也是甜蜜的。一旦不是恋人了,真相也成了谎言。
“教授,您最近有什么作品?”丁文熙换了另一个更安全的话题。
“文熙,你不知道吗?出国之后,我没再搞雕塑了,改行做了摄影。”
“为什么?”
“大概是年龄的关系吧。年青的时候呢,总想创作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作品。现在年纪大了,才慢慢领悟到,只有自然的,本色的,才是最美的艺术品。所以,我选择了摄影,我现在的工作呢,就是大自然的搬运工,把大自然的美丽和神奇,全部忠实的纪录,凝固下来,展示在世人眼前。”
丁文熙笑着说:“严教授,我怎么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大学课堂,听您在讲课啊。”
“是啊,你那时候总抱着一堆书,躲在最后面。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犯嘀咕着,这个女孩子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讲课,躲这么远干吗?”
“严教授,我怎么会不喜欢听您的课呢?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对了,师母还好吧?”丁文熙觉得这个问候是必须的礼节。
“出国之前,我就跟她离婚了。”严建飞淡淡地说。
“这……教授,对不起。”丁文熙觉得非常尴尬。
“文熙,没事,不关你的事,是我们自己过不下去了,好聚好散。对了,还没问问你的情况呢,怎么样?结婚了没有?有小孩了吗?男孩还是女孩?”
丁文熙脸红了,“还没结婚呢,不过有个要好的男朋友,谈了五年了。有机会的话,教授您帮我看看,看合不合适。您要是觉得咱们合适呢,我立马请您作证婚人,您说好不好?”
“好,当然好啦。我相信你的眼光,丁文熙看上的男人,不会错到哪里去。”
丁文熙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九点。“教授,很晚了,您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就住这附近,每天晚上出来散散步,正想着会不会遇到我从前的学生,过来看看我的作品什么的,还真没想到,一下子就遇到你了。”严建飞也看了看手表,手表是带日期的。他愣住了,“文熙,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啊?”
丁文熙笑了,“教授就是教授,记性好,连这点小事都记得。”
严建飞笑着说:“丁文熙的生日,可不是什么小事。这样吧,这附近就有家蛋糕店,他家的蛋糕很不错的,我送你一个蛋糕吧,当是给你庆祝生日了。”
丁文熙想起她答应赵磊的,晚上带生日蛋糕回家。今天,也同样是赵磊的生日。
“好啊,那我就不跟教授客气了。不过,买了蛋糕我得马上赶回家去。”
严建飞带着丁文熙找到那家蛋糕店,选了一个蛋糕,叮嘱售货员打包。
“怎么,家里有人在等你回去?”
“教授知道了还问人家,真是的。”丁文熙笑着说。
严建飞哈哈一笑,“好了,不问你了。不过啊,文熙啊,我多嘴说几句,你年纪也不小了,如果这男人不错,你又看中了,还是早点结婚吧,再生个孩子,其乐融融,这人生啊,才算得上是圆满。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小孩。年轻的时候贪玩不想玩,到了老了,那时候你师母年纪大了,身体垮了,没得生了,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丁文熙非常失望,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跟她谈论有关结婚生子的话题呢?一向没心没肺的贾玲儿跑去相亲了,同学会上还被王秀娟嘲讽嫁不出去,从前逍遥自在,最怕拖累的艺术家也苦口婆心劝她成家生小孩了。再联想到赵磊的怒气。她知道赵磊怒气的根源,在于赵磊想结婚,而她,一直在回避。有时候,她也会非常同情和心疼赵磊,因为赵磊的父母逼得他很紧。赵磊父亲六十大寿那天,他父亲甚至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问赵磊,他们两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问得赵磊哑口无言。
丁文熙非常清楚赵磊的优点,至少,他父母那边,他是完完全全地承担下来了,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用贾玲儿的话说:“赵磊这样的好男人你还不赶紧地捏在手心,还等什么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可是,丁文熙确实是在等,她要等一件事情确定了,才能答复赵磊。
她必须要确认:31岁的丁文熙,能不能象21岁的丁文熙曾经爱严建飞那样,全心全意,没有一丝杂念,没有任何怀疑地爱着赵磊。
她也必须要确认:33岁的赵磊,能不能象16岁的庞子文曾经爱丁文熙那样,全心全意,没有一丝杂念,没有任何怀疑地爱着丁文熙。
庞子文!
丁文熙已经有很多年不再提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哪怕只是在嘴边过一遍,都能引起心灵最深处最尖锐的疼痛。那个16岁,留着长发,整天背着吉他,唱着自编自写的歌谣的苍白少年。丁文熙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庞子文的歌:
庞子文喜欢丁文熙
啦啦啦,啦啦啦,
庞子文喜欢丁文熙
……
16岁的丁文熙气得又蹦又跳,“庞子文,你唱的这是什么鬼歌!”
16岁的庞子文满不在乎地说:“丁文熙,唱歌要唱出心声,心声,文熙你懂不懂,就是把你做梦也在说的话唱出来,就是好歌了。”
16岁的爱情如此简单,简单得象一首歌。即便成年人看来,这些歌是胡闹,是糟糕,他们也照样甘之如怡,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