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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血光之灾
展颜最近在春暖花开夏意渐浓的日子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惆怅。
为什么惆怅呢?
因为某人,她家孩子现在极其不按照正常的时间睡觉啊!
她死活就是想不明白啊!
在她看来,不不不,应该说在谁看来,皇上都应该不是一个清闲的职业。而且根据她与他同行的这些天观察,他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可是本来应该忙于家事国事天下事日日殚精夜夜竭虑的皇甫,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功夫来陪念儿呢?
而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三年的儿子现在好像更粘他父亲一点。
难道是父子间弥补空窗期的三年鸿沟吗?
脑子里天马行空了半天她才忽然发觉,刚才还在软榻另一头吵吵闹闹的小孩现在却没了声音。
从矮桌上直起身来,肩膀立即遭到了后面小孩“砰”的一下袭击。
看展颜惊慌失措的模样,那个小坏蛋瞬间在他父亲怀里笑的前仰后合。
“吓到啦!唷吼~”
“嗯,吓到了。”
这已经不知第多少次父子合谋来整她了。她觉得两个人一点新意都没有简直无聊,可是小的却兴致勃勃,大的又格外纵容。
就算是弥补鸿沟也不能这么溺爱,不是吗!
精准地在那小家伙额头轻轻弹了一下。迟疑片刻,又精准地在纵容小家伙的那位额头力度刚好地一弹。
“您不能总这么纵容他,会惯坏的,虽然失礼了,但还是得以儆效尤。”
义正言辞中兼顾礼数地发表了身为母亲的担忧后,展颜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打定主意要让小孩今天早点睡觉,便转身摸索着进卧室去铺被褥了。
“爹爹……”
“爹爹。”
“嗯?”
“为什么笑像傻子?”
“……走吧,今天还是早点睡为好。”
“……爹爹我错了TAT我才像傻子TAT”
“我皇甫辰星的儿子怎么会傻呢,看把你困得,都说胡话了。”
爹爹……我记住你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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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秦家出事消息的时候已是深更。展念睡觉前缠皇甫辰星缠得紧,所以追云来的时候正赶上他在展颜母子俩房里哄小少爷睡觉。
追云见到自家少爷端坐在床沿给小少爷讲故事的样子,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幸亏他是个业务水平极高的随从,并没有迷失,忘记自己的真正工作,赶紧简练地把秦家被上次来夜袭的同一伙人袭击了的突发状况叙述了一遍。
在一起相处也一个月有余了,展颜还没见过换皇甫辰星如此急迫的时候。听闻追云回报,他放下念儿就要往外冲。她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连忙召唤小水去知会晋简。就在她吩咐晋简备马,二人也立即前往秦家在京城的别院的时候,刚才已经往外冲的人又调转回来,拽住她再度往外走,把她带上他的专属坐骑,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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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辰星带着展颜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了秦家在京城的府邸。还没进门就闻见浓浓的血腥味,和一记女人悲鸣的哭腔。从门口就出现的尸体触目惊心,有家丁,有黑衣刺客,也有皇甫辰星的影守部队。从死亡人员数量就能直观地看出这场厮杀的惨烈程度。那组织本次派来的杀手,质量绝对高于上一次夜袭的。
凄清的月色下,院落中央,方叶云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秦焕。源源不断的鲜血从秦焕左胸冒出,染红一片,已看不出伤口的具体位置。
她什么都看不见,可从下马后听见方小姐的悲鸣起,眼泪就不受控制一波又一波地涌出来。她很镇定,亦不悲伤,但盘踞在回忆里那些最伤心的过往似是借由此刻的血腥气息全然复活。
漫天大雪,阴霾密布,寒风吹动不远处幡柱上悬挂的尸体,她最爱的人的尸体。
而这些,是即使她失了明,也永远擦不掉的画面。它们在她脑海中闪回着,像是毒蛇,吐着鲜艳的信子,紧紧地,紧紧地缠绕她。
皇甫辰星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身旁表情僵硬的展颜,心中一动。
“别怕,他们夫妇都不会有事。”
手忽然被人攥紧,他靠的她很近,贴在耳边,温热的气息,让她一机灵,瞬间打破了那些惨烈记忆的禁锢。
“让菀莺带你去陪陪秦夫人。御医已经到了,别担心秦焕。”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站在一旁一身利落夜行衣的菀莺便牵过了她的手,麻利地引着她走向用来安置方叶云的内室。
手脱离皇甫辰星的一瞬间,展颜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下意识露出了一个不甚明晰的笑容。
皇甫辰星却因为那个笑容,眉目微展,凝望她离去的背影,沉思良久。
她这一瞬间的放下防备,是他期待了多久的呢?
那么多事,这些年,她都是一个人硬撑。
命运硬生生将她抽离出了本应该被保护的年龄,反倒成了保护者。
而他,该死的,也是对她加诸伤害里的一个。
现在,他只想,不再让她受半点伤害,不再让她去拼了命地保护,只是安稳地待在她身边,让他永远保护在掌心。
明明从来没有交集的人,可这份在他看来又疯狂又危险的感情却越来越深。
在遇到展颜之前,他总觉得,被小情小爱蒙住双眼的都是一介凡尘男。父皇生前一直有暗中派人留意母亲和弟弟的一举一动。他总是装□□答不理毫不在意,可转身又让追云匿了身形偷偷去探报。听追云回报,他知道那个弟弟是个与自己完全不同温柔若春风般的少年,他知道母亲带着弟弟亲手在紫竹斋里种下了一棵合欢(追云说父亲听到后笑的很开心,不似一个帝王的开心),他知道某个春天母亲却在那片安静的紫竹林里永远闭上了眼睛(追云说父亲听到后独坐在王座上,似一座石像死寂),后来的后来,那个温润少年在那场刺杀险些丧命后,他知道了更多,知道那个总是笑着的傻弟弟独自一人带着母亲的玉簪去了渭元城——父母初识的地方,他知道那个傻瓜爱上了一个名叫展颜的姑娘,他知道那个姑娘也拿生命深深地爱着他……
那时他不屑地一笑。你侬我侬爱来爱去的这种小事,他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鄙夷。
可是他又怎曾想,自己的轻蔑来自于无知。
唯有自己真正体会过爱情,才有发表见解的权利。所以他体会了,也栽了,而且和那傻瓜弟弟一样,无法言明地栽在了同一个女人手上。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在心里暗暗自嘲,莫非这就是双胞胎根深蒂固的默契?
身边追云轻轻唤他,皇甫辰星只是一顿,便立刻从容不迫地投入指挥统领的角色。没人知道,刚才这个男人眼神随着那白衣女子游弋的功夫,他的思绪穿梭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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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重,再者也不想让老人家担心,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通知方敬轩爱女和女婿的可怕遭遇。展颜便一直陪在方叶云身边。
平日里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什么也不说,拽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她在一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只能默默祈祷秦焕大哥一切都好,安然无恙。
她是在害怕失去他啊……
很害怕,很害怕。
这两人似乎并不像方小姐自己描述的那样——只是相敬如宾。毕竟都是那么好的人,理应能够得到属于彼此新的幸福。也许某些不同的感情,是身在其中的人没能发现而已。
直到方叶云在展颜温声细语的哄劝下喝过安神汤,终于沉沉睡去。展颜从床沿直起身来,菀莺立刻伶俐地迎上来,按照她所示意地,引她前往秦焕所在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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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姐……”
一直守在门口的晋简见展颜过来,立刻迎上来。
“阿简,秦大哥情况怎么样?”
“御医说如果伤口再偏一寸就堪忧了。幸好,还不是束手无策。”听着少年低沉地回答,展颜略一思索,一伸手,就把前面的小少年揽入怀里了。突如其来的怀抱让弥漫低气压的少年猛地一惊,“展颜姐……?”
“害怕了吧阿简。”
白衣女子在他耳畔温声低语,右手在他后背摩挲着。
她听得出他喑哑嗓音中的不安。
她知道,在地震中失去双亲,紧接着唯一的姐姐也离世了。曾经的准姐夫,对于他的意义非同小可。
“乖哦,姐姐陪着你,陪着你等秦大哥的好消息。”
“展颜,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孩子吗?”
无声无息地被她环抱,已经出落成挺拔少年的他忽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展颜皱了一下眉,似乎对这小子没叫自己姐姐表示不满。脑子里一边揣测晋简没头没脑问这句话的原因,一边暗想怎么能够圆润地回答了这个意义不明的问题。陷入思考的展颜却一下被那个孩子反手拥抱。
“可是我已经长这么大了啊。现在的晋简,要比你高,也有一直研读学问,武功虽然还没有你强,但一般情况下不用你出手就护得大家周全还是可以的。我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展颜,不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了。”
展颜听得一头雾水,却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也是,阿简真的长大了,那我也能放心了,没有对不起晋纯姐。”
静默……
还是静默……
抱着她的少年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用手掩住双眸。
“展颜,你真是个聪明的笨蛋。”
她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孩子真是白养了,不明不白地说好些话,不仅不叫她姐,还说她是笨蛋,虽然聪明这点倒是很符合她没错。
“阿简你才是长不大的笨蛋,原谅你不叫姐了。”
冤有头债有主,白衣女子很小心眼地在微微笑意中还嘴,顺带还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安静的庭院门口,忽然响起三声优雅至极的掌声。
“很感人的一幕。不过没时间继续了。刚才唯一的活口招供了他们今晚真正的目标。身为母亲,我想你有必要跟我回去看一眼念儿是否安好。”
站在拱门下的皇甫辰星嘴角扯出一抹完全没有笑意的笑容,当然,这笑容丝毫不能消灭他周身散发的冷厉,甚至更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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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第一批刺客袭击的经验让这次的审讯颇为顺利——既没有让活口在第一时间吞药自尽,又用路医谷的药让他们无所不言,终于从这帮死士嘴里敲出来了寥寥无几的有效信息。原来这伙人隶属于符国官方设立的一个名叫暗吏的组织,组织主要的作用就是探取信息、刺杀暗杀等见不得光的勾当。组织内部层级分明,每一级都设立联络人,只有每一级的联络人能够联系到自己对应的上下级联络人,剩下的所有人都按照联络人的安排进行任务,除了同级的兄弟,其他层级的人都无从得见。上次的暗杀他们层级没有参与自然不知,而今天这场暗杀,除了目标和时间,其余他们一概不知。
皇甫辰星把“商贾陈星”的身份安插的又深又好,早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天天流连于秦楼楚馆”的废材皇子时,这个身份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存在于世了。
所以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符国官方的间谍暗杀组织并没有查明陈星其人其实是个伪装身份,最后无奈,也只能把他归为一介爱国商贾罢了。
坐在秦家临时设立的审讯室旁边的屋子里休息,刚才两个刺客所供认的全部信息都在皇甫辰星脑子里反复琢磨。突然灵光一闪,些多年前记忆碎片忽而被他抓住。
大概是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个皇子,听闻父皇和心腹密谈,从符国潜入了一行刺客。这件事情让他记忆犹新的是,这队刺客并没有完成什么刺杀任务,或者是运送重要物件,奇怪的是,他们只是带了一队小孩子进入皇甫王朝。却在进入境内没多久之后被一个剑侠截住,几乎全军覆没。而那个剑侠,便是展颜的师傅,顾旸。
符国……小孩子……十多年前……顾旸……展颜的师傅……
这些字眼在皇甫辰星脑子中不断盘旋,霍地,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如果他猜测的一切都是正确的,那么今天秦家的刺杀只不过是表面上的障眼法,此刻真正最应该担心的——是在那个女人身边的,他儿子。
“追云,快备马!回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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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辰星这个人真的挺奇怪。
明明刚才把消息告诉了她说一起回去,可转身的功夫又丢下她直接走了。虽然她和晋简一同回来,与他脚前脚后没差多久。
做皇帝的都是这么喜怒无常吗?
不过这些只在展颜脑海中一闪而过,最重要的是念儿和留在别院照顾念儿的小水。
陈家别院里一切如常,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看来追云已经在他们回来之前安排好,清理了现场。然而把手在各个角落的暗卫却如雨后新芽一般,静悄悄地破土而出,肃穆森然。
“念儿无恙,在屋里睡着。”
在回廊上刚转过弯,就听那个如此刻深夜一般带着凉意的声音蓦地在前路的长廊上响起。
“我们到的时候,他很安稳的睡在自己房里,不过大概被喂了安眠的药物。”
展颜似乎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提起一口气。
“小水呢?”
“不见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甫辰星似乎原本想继续冰冷的态度。可是看到展颜瞬间苍白的脸,他皱了下眉,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语气也随之温和了些许。
“不过,你也许不用担心你的侍女。”
晋简一直盯着皇甫辰星的一举一动。心里话,他真的很讨厌他有时冰着一张脸看着展颜时目光中的炙热,藏不住的,任谁都能看得见的,却唯独展颜看不见的炙热,又加上那个笨蛋真是迟钝的典范。于是想都没想,少年顽劣的性子使然,他伸出手臂揽住了身边因为刚才的不幸消息而微微颤抖的展颜。
皇甫辰星立刻缄口,半眯眼眸,睥睨地回望那个大胆的少年。积蓄在嘴边的那些安慰烟消云散。
“如果我没猜错,与你朝夕与共十余年的女人,可是符国暗吏里的重要一员。哦对,我还没跟你说吧,暗吏就是这些天来接二连三带来刺杀表演的组织。”
“真是精彩啊,你说是吗展颜?”
如果展颜现在重见光明她一定会发现,皇甫辰星此刻的表情与之前站在拱门下的如出一辙——
目光完全停留在晋简与她身体接触处,嘴角扯出一抹完全没有笑意的笑容,周身散发的尽是冷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