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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武林盛会
三月，沉星河两边的柳树悄悄绿了又绿，风似乎比刚刚过去的寒冬平添了说不清的柔情。时光的流逝似乎在温热的春日午阳下看得见摸得着，过去的所有的深刻记忆，锋利的伤害，似乎都随着它不再那么伤人。
三个生命中不会再有的人，三份生命中不会再有的爱。
失去深爱的人，痛到不能自己。可是那种痛苦，总会被时间妥帖的安放在身体最深处，就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致命的伤害，身体和大脑的潜意识就会让他们远离你，将他们深深封印。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带着那么深的爱活着，必须对得起这份爱，而更好地活着。
他们会以他们的方式与你同在，守护你。
而且，请一定要相信，好好活下去，才会有爱继续到来。
***
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在还没来得及整个身子都冒出地面的小嫩草上欢实地和一只大黄狗追闹着戏耍。
不远处柳树下，小水满是宠爱地注视着小家伙的一举一动。微笑里，却尽是回忆。
三年半前，那场大雪过后，素衣少女第二天下午被护送回城，毫发无损。但是她却瞬间发疯了一般扑了过去，笨拙地想要击退小姐身边的两个护卫。
她怎么可能不发疯？
现在小姐身上穿的棉裙以及身披的紫金貂皮大氅哪个是小姐自己的？哪个是她亲手给小姐准备的？
可是像个悍妇一样的她却猛地怔住。伸出手在小姐面前晃了又晃。瞬间大哭出来。
展颜看不见了。那双灵动圆润的大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关于那一个雪夜，展颜只字不提，也并不得闲，立即拖着一具虚弱的躯壳开始张罗第二天双亲下葬入土的事宜。
下葬那天，没有下雪，只是阴郁地厉害。给展柳生颜乔送葬的队伍几乎是倾城而出。城外的山野里，哭声盘旋不散。展颜死死地拽住棺木，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却没办法再看疼爱了自己十七年的父亲母亲最后一眼。
下葬之后，展颜把头七和五七办的有板有眼。但除了筹划这两个重要的忌日，剩下的全部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展家夫妇的小楼里，甚至都不再张口说话。原来的所有干劲和活力好像随着撤退的军队一同消失了。
那个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成为了一个大家共同默认的禁忌，谁都不再提起。
只是当所有人认为展颜凭着她的坚强和乐观借由着时间，可以让那道撕裂的伤口愈合的时候，让大家始料未及的事情出现了。
五七之后的第二天，展颜失踪了。当晋简和小水在江畔家的老房家发现她的时候，那棵合欢竟然在寒冬腊月开出了灼人的粉红色花朵，葱茏一片。瘦削的姑娘虚弱地昏迷在那棵合欢树下的白雪里。她左腕上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素色的棉裙，融化了身边的冷雪，也恐了他们的瞳仁。
渭元城的数十名郎□□同合力，才保住了展颜的性命。
可是，最爱的人已经不在，父母心心念念要保护的渭元城现在也已经安稳，又身负着最惨痛的经历和回忆。最后让这个生无可恋的小姑娘活下来的却是一个小生命。
而现在，这个小生命正扑在大黄狗身上，开心地呵呵笑。
“小水小水~”小家伙趴在大狗上面一副了不起的得意模样。丝毫不理会大狗狗一副被欺负要哭出来的委屈样。
小水还未来得及回应，便有一个软糯的声音由远及近。
“念儿，又在欺负汪汪。”
不远处的柳荫之下，缓缓相携行来两人。小水回头望去，不由得笑容更加温暖。
“娘~！”
小男孩显然也看见了那两个人，瞬间表情更加欢快起来。
黄色长衫的少年扶着一身素白的明丽女子。
依然是圆润的双眼，清澈晶莹却再也看不见一丝光影，婴儿肥的小脸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沧桑变得和她母亲一样，瘦削下来，露出原本的瓜子脸。曾经的张扬活泼也随着光阴幻化成成熟和沉稳，变成一份岁月静好的温柔。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展家家主——
展颜。
草丛上扑在大狗身上的小家伙想要赶紧奔入娘亲的怀抱，却被狗狗逆袭，挣扎地不得抽身。就在他一副恼怒又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子忽然一轻，被整个人提起到半空中。
“展念展念，叫我一声爹爹，我就放你到地面上。”
听到这个声音，小家伙瞬间就换上了一副完全嫌弃的表情。顿了片刻，鼓足劲小腿向后挥动。只听“嗷呜”一声，提着他的那个人瞬间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应声倒地。而小展念已被刚刚还陪在展颜身边搀扶着她的晋简完美接住，不偏不倚。
“晋简你比那个白笨蛋强多了。要你当爹爹，才不要他呢。”
展念轻悄悄趴在晋简耳边咬耳朵。黄衫少年面色不禁红了几分，抿嘴掩饰，迅速把小家伙放到他娘亲身边。
“念儿，怎么待白舅舅如此无礼？”
白衣女子坐在柳荫下的草地上，一只手抚上孩子的头，苛责的语气，脸上却是宠溺的表情。
“颜颜，咱们儿子太不乖巧了。”
“白亦然，再瞎说就把你逐出展家。”
小水看着两人，心中忽然生出许多对光阴以及世事的感叹。五年之前，小姐还是白少爷的小尾巴，可是现在，转眼一变，白少爷却成了小姐的小尾巴。
那个冬天，展家、渭元城任何一个人都忘记不了的刺骨冬天，小姐自杀后的三天正是大年三十。而除夕夜的当天下午，展家门口，迎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玄衣少年，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略厚的嘴唇干裂，甚至披风上的冰雪都冻住了。
云游的少年就此归来。那么紧紧地，抱住他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展颜。
从小被爹教导有泪不轻弹的少年此时看着她依然清澈却不再有神的大眼睛，潸然泪下。
而在那之后白家大少爷还是像从前一样有点笨拙地搞笑，似乎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少年，时时刻刻围绕在展颜身边，说着各种在外面云游时候的趣事，或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糗事。可是，白家大少爷却好像又有哪里完全不同了。随着时间流逝，展颜的妊辰现象也越来越严重，以往养尊处优任性妄为的，明明不识得照顾这两个字为何物大少爷却和小水、晋简一同亲力亲为地照顾她。他也会偶尔在角落里注视着睡着的展颜，那副浓眉大眼露出从未有过的属于一个已经成熟了的男人的专注。
那只小狼狗，终于在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之后回到他的小白兔身边，做他在几年前就本应该做的……
守护她，好好守护她。
***
晚饭过后，顾旸思考良久，还是说起今天上午，武林盟主派来的使者邀请展家参加今年的武林大会的事情。
听到消息的时候，展颜脸色风平浪静，微笑恰到好处地说好。
可是一桌人却默不作声，每个人心里都有几分担忧和伤痛。
四年前的武林大会时，正是这个家最幸福开心的时候不是么？可是短短时间，那些曾经相信可以永远彼此陪伴一直幸福下去的那帮人，却少了那么多……那么多。
不管不顾满是喜悦和欢快立马打破众人沉寂的恐怕也只有那么一位小祖宗了……
“颜颜！念儿也要去参加！”
“武、林、大、会！参加！”
“叫我一声爹爹就让你跟着去哦~”白亦然立马坚持不懈地开始他的“抢儿子”大业。
“才轮不到你呢。”一旁的晋简撇过头，小声自言自语一般，显然不屑这个三年前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抛弃过展颜的负心汉】。
而展念很是不负众望地给了白亦然沉痛一击。
“一、声、爹、爹、就~”
看着白亦然一副抓狂脸之后，小家伙忽然又幽幽吐槽了一句。
“颜颜说带你了么？白汪汪。”
果然，在被三岁还不到的展念绝杀之后，白汪汪成功化身白汪汪。
小水欣慰地看着瞬间又热络起来的气氛，又侧头看见小姐脸上被自己家儿子逗得真心欢喜的模样不由得心底感叹。
这就是为什么渭元城所有人都喜欢他们家展念小祖宗的原因了吧。
***
午夜梦回。
她好似又回到了那年春天。
幼稚的她在他们两人相携参加武林大会的时候发脾气，但最后还是想念他们到眼泪模糊。不过好在，他们全部陪在她身边。他更是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提供最温暖宽阔的怀抱和肩膀。
可是，这却只能是梦到。
那个时候的她再哭再想念，他们也会从远方回来，他也会温声细语地安慰她陪伴她。
可是，现在。
曾经觉得平常甚至想快点前进的日子，全部化作了想回又回不去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