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21.开城（1 / 1）
21.开城
冬天的冷风真的像是刀子切割皮肤一样，吹得方敬轩生疼。尤其是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他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城门上。身边是两男一女站在霜白色的月光下。其中那个裙色鲜红的少女他有印象，是展家小姐，而站在少女一侧的白衣男人他也略有耳闻，神秘的渭元城来客，更是被传为是展家未来女婿的人，不过，他听说江畔的方式并非如此。
身上的穴道忽然被急速地点了两下，方敬轩整个人终于能够行动自如，直到这时他才看到身后一直站着一个蓝衫少年。
方敬轩不由得心中暗叹，这个少年的功夫恐怕非一般人所及。
“方大人，今日所为皆是小女的主意，和我父母无关。展颜自知多有的得罪，却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太守大人多多见谅。”在方敬轩尚未开口的时候，展颜已经单膝跪倒，双手抱拳请罪了。
方敬轩连忙伸手去扶展颜，展颜却并没有立马随着他起身，而是执拗地继续跪着。
“大人，展颜斗胆，请您看看渭元城城墙之外的景象。”
少女的眼中的光芒盛大而坚定，让他这个历经世间沉浮官场百态年近半百的成年人不禁动容。
刚刚被解穴回复视听行动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劫持自己的人的身上，所以方敬轩并没有很快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而现在，他一看，心底瞬间被冻结一样。
寒冬的城外一片惨淡。树木脱去绿色的叶，只剩下枯槁的枝桠在呼啸的大风中瑟瑟发抖。而密密麻麻的黑影三两成群地围绕在树干四周互相依偎，在如此刺骨的天气中努力睡觉。他知道，那些都是难民。和着风声的是寒冷中无法安眠的灾民的悲鸣，小孩子的哭闹，伤员的痛苦嚎叫，老年人的□□，这一切的一切汇聚成了在方敬轩心尖无法平复的震动。
“方大人，如此天寒，怎能让我们不幸的同胞在本就悲惨的遭遇中更加悲惨？您是个好官，家父家母一直都尊敬您的为人，敬重您为渭元城百姓做的每一件事。您想保护渭元城的百姓，顺利度过这个冬天，这我们谁都明白。可是我们吃半饱睡半张床也能活下去，但是他们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却度不过这个冬天。”
“小姑娘，事情怎的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仅是吃住的问题，如此多的流民涌入城内，城中百姓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身为太守，我得为了渭元城千万百姓负责。”思忖片刻，方敬轩用力拉起展颜，神色凝重。他并非铁石心肠，现下的场景他也并非没有预料到，只不过是亲身所见更加悲恸。但是他依然得艰难地，不忍地，却又理智地做出他身为太守应该做出的决定。
守护一个城池，并非六个字说出来这么简单。即便痛心疾首，他还是不得不走最正确的路。
展颜有些无助地望向江畔。后者对她安抚一笑，手轻拍她的肩膀。
“方大人，在下江畔，今日之事是在下提议，实属冒昧。不过江某人尚有一言想说与大人一闻。”
“之前对江公子便早有耳闻，今日之事方某无半点芥蒂，江公子不必拘谨，有什么但讲无妨。”
江畔倒也不扭捏，微微一笑便开口说道。
“流民因地震从渭永逃来，想必身上并无充足吃食。现今又正逢隆冬，野外更是无法寻觅可吃的东西。”
“寒冷也许可以忍耐，睡觉也许可以凑合。但人不能不吃东西。”
“大人，如果一群人在一起，真的连半点可吃的东西都没有了。一定就只剩下一样东西可以果腹了……”
说到这里，江畔望进方敬轩眼中，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他知道，方太守一定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的确，方敬轩此刻正因为这个相貌过分的男人话中的隐喻惊颤。
如果一群人在一起，真的连半点可吃的东西都没有了。一定就只剩下一样东西可以果腹了……
人！
吃人。
人吃人。
方敬轩曾经看到过古籍中对饥荒或者战乱年间人们不得食物被本能逼疯做出来有违伦理道德的事情。他现在依然忘记不了阅览到这一事情时满腔的震惊与悲哀。现如今，那么遥远的恐怖就要近在眼前了吗？
看到方敬轩陷入沉思，江畔立即乘胜追击。
“大人，倘若一面动员全城百姓，与进城的灾民共度难关，另一面火速派发信使，快马加鞭上报皇上，请求下发赈灾物资。这场大灾带来的大难并非不可化解的。”
“我没法……”
方敬轩和江畔的声音渐渐在城墙上的寒风中减弱。趁着他们还在交涉的时候，展颜走向靠近城中的那一侧刚走到，就见到小水站在下面俏皮地眨眼笑，摆出一个可以了的手势。展颜见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来了，原来紧绷的小脸也随之多云转晴。手舞足蹈、十分兴奋地对小水摆出好棒好棒的口型。
“方大人！”
正与江畔交涉的方敬轩听到展家小姑娘洪亮中透露着自信的叫声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她。
月光从她身后打来，映得红衣少女的脸庞有些许的晦暗不明，那双大眼睛却晶亮得不像话，但方敬轩却觉得自己分明看见了那女孩子脸上飞扬的笑容。
“大人，如果渭元城中的百姓应允、恳求救助灾民，您是否会下令开城？”
“如果是民意方某自然会采纳。”
“那就请大人到移步到小女身边，可以吗？”
在迈开步子的一瞬间，方敬轩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少女在得到自己肯定的答案之后脸上会浮现出胜利般的表情。但当他站定在那个少女旁边的时候，答案呼之欲出。
城下，不知何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在寒风中仰着头，望向他们的方向。
“恳请方大人开城门，救灾民！”
“恳请方大人开城门，救灾民！”
“恳请方大人开城门，救灾民！”
“恳请方大人开城门，救灾民！”
……
随着白衣青年和红衣少女一左一右在方敬轩两侧单膝抱拳跪地，朗声请愿。城下的百姓也都随之跪下身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城门前气壮山河的请愿声音招来了更多的参与者，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家里涌出来，一同请愿，经久不息。
城墙外的都是他们的同胞，不是么？
那些人，都是和自己生活在一片土地一个国度的亲人，不是么？
城墙这道阻隔又怎能轻易地成为生死界限的划分？
城中的百姓在积极努力地为城外的人的性命争取，城外的灾民也在这震耳欲聋的请愿声中从原本就不堪入睡的迷蒙中清醒，涕泗横流。
从叶云的娘去世之后他方敬轩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这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却热泪盈眶，飘洒而出。此情此景，换做是谁，都会动容的。
身为太守，执政期间能遇到如此善良的百姓，也算是一大幸事！
只是轻轻缓缓的两个字，却霎时使所有人都为之沸腾。
“开城。”
城墙上的四个人一下城墙就看到等下面出口处的展氏夫妇。
“方大人，小女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
“展庄主此言差矣。展庄主真是好福气，令千金不仅聪慧更有一颗忧国忧民的赤胆衷肠，作为女孩子家实属不易。而且，小姑娘给你们家找到这样一个颜智并存的女婿，更是难得了哈哈哈。”
这句话让展颜霍地绯红了双颊。
派人送走了方敬轩，终于只剩一家人的时候，展颜拉起父母的手摇来摇去。
“其实这是送给爹爹的生辰礼物。”
“爹这些日子太操劳了，我看在眼里实数心疼。”
“爹、娘。”展颜少有地，正式而恳切地微笑着，大眼睛中的光芒似水荡漾，“展颜会成为更让你们两个依靠的女儿。”
“爹。”
听到熟悉的呼唤，方敬轩示意手下停步，自己则四处观望，寻找声音的主人。
城墙下的阴影处施施然走出一袭粉裙的少女。姿态温婉地宛若一朵轻俏绽放的樱花。
“云儿，这么晚，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他们带走你的时候带着我一道过来的。”方叶云安静地站在原地，从善如流。
方敬轩的思绪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上前一步，将自家女儿揽入怀里，宽阔的手掌一下下摩挲着方叶云的头顶。
“我们云儿的眼光真好，看准的是个良才。只不过遇见的晚了些啊……”
没有人看得到少女此时苦涩地牵动嘴角。
似有晶莹的液体顺着她脸颊的曲线渗入了她父亲的衣服……
只不过遇见的晚了些啊……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