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17.天灾（1 / 1）
17.天灾
渭元城是个福地。
这句话是展柳生一直说的话。展颜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可是自己生活在幸福的生活中，看到别人痛苦的经历同样是件让人难过的事情，不是么？这个时候，如果自己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帮助那些痛苦的人。这种帮助，既可以减轻别人正遭受的苦难，同时也能缓解自己心中的钝痛，何乐不为。
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只是和江畔散步回来时听小水提起今天家里池塘中的鱼儿纷纷跃出水面，有趣极了，便拉着她一块去斗鱼儿了。
观鱼斗鱼许久，直到展夫人催她们二人回屋睡觉，两个小姑娘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展颜的闺阁。不过二人玩的也倒是尽兴了，回到屋里倒头就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着之前，展颜带着微笑在心中默念，明天一定要带江畔来家里看看这有趣的鱼儿，真希望一会能梦到他，在梦里就告诉他。
四更不到，睡得黑甜的展颜忽然感觉自己因剧烈的震动感坠梦醒来。迷蒙之间，看见黑暗中小水朝自己奔过来的身影，口中还大呼着她的名字，叫她快起来，快出屋去。
四周的摆设物件都在震动，不，不是这些东西在震动，而是大地在震动！
她脑海中迅速浮现紧急信号，甚至来不及踏上鞋子，便拽住艰难越过地上破碎花瓶的小水跃出门去，来到宽敞平坦的院内空地上。
直到这时，依旧可以感受到来自于大地的震颤，眼前浮现的尽是刚刚房间中台风过境似的凌乱场景。
她是不爱哭的人，这一点是比黑白还要分明的一件事。
但这一刻，没有任何征兆，她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自然的力量太强大，强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站在它面前连提反抗这个词都是一种可笑的举动。被它吞噬只是一个轻巧的瞬间，如果它真的降临，就连自己都拯救不了，何况是想去保护自己心中珍惜的人们。她真的被它吓到了，长期以来被家人那么好地保护的她真的被自然的威力震慑到了。
展颜现在心里发空地恐惧着。她怕，她真的很怕，怕在这样的威力之下再也见不到她爱的人们。
震动渐渐平息，展颜和小水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铜像似的，像是停止思考一般呆立在原地。
直到展家夫妇二人，包括顾旸等人赶到她所居住的小楼，神色皆慌乱，衣着皆凌乱。
颜乔将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母女两个哭作一团。展柳生也是少有的神色凝重，注视着妻儿片刻，伸出手臂将二人揽入怀里。
瞬间的踏实过后，被父母拥住，安全感笼罩周身，展颜心中却仍有一种空落的感觉。
“爹，娘……”带着哭腔，泪眼汪汪，“我想去找江畔，我要去找他……”
结果显而易见，展柳生并没有应允展颜的要求。地震刚过，虽然自家没有到房屋倒塌的地步，但毕竟展家建筑制作精细程度并非所有人家能够比照的，而且更可怕的是谁晓得之后会不会再有更大的余震。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明了，他又怎么能放心女儿一个人单独到出展府瞎转悠呢。不过他倒也是答应了展颜，会派人在城里勘探情况，顺便也去寻江畔是否安好。
展柳生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意气风发，镇定地安排府中大小事务。他与顾旸分别带领一队人出发进行灾情勘察，以渭元大道分界为两块区域，一左一右。而他在沿路查看之后会直奔太守官邸，与之协商展家是否可以出力做些什么。而在这慌忙之中，展柳生竟然也没有忘记飞鸽传书，询问刚出门不久的白家父子二人是否安好。
颜乔带着展颜，送走展柳生他们两队人马，便听从丈夫的嘱咐，立刻张罗，让小水带着留守在府上的女人们在展家大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临时医馆，略微医治因为地震受伤的百姓，并为他们提供吃食。
出大门后，让展颜微微松了一口气。空地上三三两两地聚集着附近居住的百姓，目之所及的房子也并未出现坍塌损毁的可怖情形。不过奇怪的是，在这聚集的只有女眷。
百姓们见展夫人携一行女眷出来，便马上围拢过来。
“展夫人，展小姐。刚刚我们都看到展庄主还有顾师父了，他们说要去勘察下城里的灾情，去帮人，去救人。我们家老头子还有儿子都跟着展庄主他们去救命了，我们留下来，要是能给您打个下手，多帮帮大家就太好了。”
一个大婶眼含热泪，握着颜乔的手，激动地说。
“这天灾来了，展家能有这份菩萨心肠信念我们这些百姓，我们当然也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和大家一起共度难关了啊。”
“对啊对啊，我们家里损毁程度都不大，可保不齐其他家没有，渭元城这么多年都平平安安的，没什么天灾人祸的，但这大灾来了，我们也不会退却的。”
“说的就是，说的就是，展夫人，让我们一起帮忙吧。”
展颜站在颜乔身边，脊背笔直。看着一张张恳切的热情的面孔，她感动夹杂着骄傲的眼泪再次落下来。她为她的父亲荣耀，为她的母亲荣耀，为自己是他们两个的女儿荣耀，为了自己也能像父亲母亲一样承载起一份沉重而伟大的责任而荣耀。
陆陆续续地，更多说要和展家一同帮忙其他人的百姓从家里带来救治工作能用得着的东西或者吃食来到展府前面的空地上。而几家住在附近的女人们也听从颜乔的吩咐，在自家门前搭起棚子用来安置伤员。甚至有几个城里的郎中也挎着自己的吃饭家伙来到这边帮忙。
半个时辰过后，终于有第一批受伤的百姓来到了展府。在颜乔的指挥下，所有人有条不紊地接待着伤员。
苍空还是青黑色的，但是透过微微泛着血红色的月光，展颜能看见受伤的人脸上绝望的惊恐。
展颜忽然明白，身体上的伤痛也许很容易治好，但是心里刻下的恐惧烙印也许没有那么容易遗忘。
指挥众人的颜乔目光停留在女儿身上，又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那些眼睛中充斥绝望的人，便心中有数，走近展颜身侧，附身贴在展家女儿耳边轻声叨念了一句什么。听得母亲的话，展颜眼中刹那有了光亮，笑容盛大地冲母亲使劲点了点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跃入所有人的视野中，黑暗，连同这个夜晚的可怕都被一同驱散。那个男人也终于领着身后一队人立于展家门前的空地上了。
遥远处，有一群女孩子清脆的歌声传来，声音好似清晨悠悠转醒的小鸟婉转动听，又清亮得如同露珠一样朝气透澈。青春的声音拥有极强的穿透力，和那第一缕阳光一样，像一把利剑一样，穿透西边无尽的黑暗，穿透黑暗中无尽的惶恐，带来希望，带来新生。
他一步步走近展家的临时医馆，一袭白衣已经被灰尘泥土侵染地不堪入目，身后是同样衣衫磨损的跟他奋战一夜的兄弟们，不过就算如此穿着，他依旧是人群中熠熠生辉一眼即可辨认出的那个。
原本这一夜没有停歇的体力活已让他们精疲力尽烦躁不安，可是神奇的是，现在听着这群女孩子们的歌声，心情立刻平复下来，宁静祥和。
于他而言，此刻，这恍如梵音的歌声中不难辨认出那个少女的声音。即使，她的声音已经不同以往，异常沙哑。
聪明如他，立刻便明了了其中原委。只是心底蓦地为他的小姑娘疼起来，却也无比骄傲。
这一夜，这傻丫头，就用这种方式来承担自己的责任么？
有女若此，心善性纯，以生命之名去爱她所爱的人，以绵薄之力去承她所担之责。没有退却，没有犹豫，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都那么干净利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恰好，他便是她所爱的人。
得之他幸。
灾难过后的黎明，很多人记得第一缕曙光是多么动人心魄。当然，人们同样记得，在曙光中紧紧相拥的那对璧人。
光明之中，少女眸子里噙着晶闪的泪，嘴角却勾起最释怀欢喜的笑容。火红的她如同一只欢悦的小兔子，快步奔向张开怀抱的男子。也许在这次灾难之前，并不会有那么多人想到这种说法，但是经历一夜生与死挑战，劫后余生的人们心中不约而同地，都如此形容……
这个姑娘，是在用生命拥抱她爱的人。
被拥抱的男人同时也狠狠拥抱住了他的小姑娘。白衣不复光鲜，可那个男人却是个永远光芒环绕的存在。他将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在阳光里温柔地微笑着，几乎和黎明的晨曦融为一体。
姑娘们依旧在用歌声为受伤的人们驱散恐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被阳光和歌声环绕，紧紧地拥抱住自己挚爱的人。
这大抵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