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章之肆拾壹　未来（1 / 1）

章之肆拾壹．未来

１．

坐了两个多小时，酒吧外开始下起大雨。游医师和柳齐都事先准备了雨伞，因此不受影响地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抽烟。

「那个截肢的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走出酒吧时游医师才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两把黑色的伞下，烟雾飘进雨中后又迅速散开，哗……柳齐把伞倾斜，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城市边缘的街道还亮着路灯，附近的民宅却几乎全熄了灯火。

「不怎么样，疯了。」

「啊？」

游医师愣了下，看柳齐那张被黑夜侵蚀的侧脸，却是毫无波澜。他吐出一口烟，用力地闭了闭眼，大概最初的波动都已经过去，现在说起来便有些突兀得平静。

雨点打在伞面上，身后隔着一扇玻璃门，那些狂欢声还隐隐传了出来。

「嗯，疯了。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也不会认人。」

「这样啊……」

游医师对十四的印象还留在很早以前，因此不免流露出惊讶与惋惜。柳齐不愿意提自己和十四的关系，游医师也不问。

这年头、这一行，谁都有不好说出来的秘密。只是柳齐的表现让人实在放心不下，认识他久了，便会知道他不是没事会把自己搞得这般憔悴的人。

「那你自己呢？后来怎么样、以后又打算怎么样？」

「不知道。」

柳齐捻熄了第三根烟，没再掏出烟盒。马路上有辆轿车疾驶而过，「嗖」地掠过两人身边，游医师反射地退后，柳齐却像是恍神了，任凭溅起的水花湿了他的鞋和裤角。

即使如此他仍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入迷似地把手伸出伞外，朝上的掌心连着骨节分明的五指，上头的伤痕是任务时清晰的记忆，茧子却是日积月累、不知何时成形的痛楚。

细微、缓慢地蚕食，然后他连握枪都没什么感觉了。

「唉，好好规划一下未来吧，杀人一辈子也不是办法。去结个婚、或者领养个小孩什么的？」

柳齐笑了笑，反射地想说，他会杀人直到自己被杀的那日。可不知怎么，正想开口、脑海里便浮现了一张脸，昨晚，他在十四脸上看见那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没有人会不希望的所爱之人露出那样的神色，除非在那之前，自己先被对方所伤。

「小孩啊……」

柳齐喃喃自语着，收回片刻便沾满雨水的手。

「领养一个也好。既然他喜欢孩子……不过，现在还不适合啊。」

「嗯？」

游医师并没有听懂他的话，显然柳齐也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低声地自言自语后，那名后辈脸上忽然有了点发自内心的笑意。

当然，游医师不会知道这个笑里头还包含了忧虑。话说，柳齐从来是个没什么梦想的人，而这愿望本来不算太难，只是摆在危机四伏的现况下，也得等上至少两三年才能实践。

要等那男人死透、还有等到厉禹放弃。因此，那些事现在只能想想。

「小柳齐？」

身旁的人喊了他一声，柳齐愣了下、接着才猛然回神。他垂下的手指末还滴着水，游医师又向他递出面纸，可他没拿。

「我在想，人类真是好笑的动物。」

「啊？」

柳齐没有多作说明，只是又意味不明地耸了耸肩。从希望到绝望，对所爱之人的憎恨，本来就是面双向的刀刃。只是他没想到绝境到了底，他竟然看见的是另一种渴望。

让那人多笑一笑。也许疯掉、忘记一连串的痛苦同样是种原谅，柳齐不知道自己也能对他人好，原来，他想对那个人好。

如果能更早遇见……呵，如果能在一切发生前遇见呢？

柳齐摇了摇头，抛开那样的想法。他不想思考无意义的假设，如今就算十四恢复，也只会更恨他。

大概有点醉了吧？刚刚几秒钟，才会想着那些没有用处的事。

「差不多，我该走了。」

游医师点了点头，柳齐转身看了酒吧一眼，玻璃内仍旧找不到余静的影子，不知那女孩何时离开的。柳齐只希望她捡回一条命后，别让自己再有不得不杀她的理由。

「那我不送了，开车小心。」

游医师空出手朝他挥了挥，那瞬间还当真有种与友人道别的错觉。柳齐不确定他和这人称不称得上朋友，但总归游医师没和他追根究柢，这让他们的交谈，能止步在他不想提到的地方以前。

「你也多保重啦，小柳齐。」

游医师走向停车的巷子，回头再和他补了一句。这句话倒是意味深长，柳齐从伞下抬头，耸耸肩，接着便笑了。

天边似乎出现了闪电，他目送游医师走远。直到对方从视野内消失，收敛了唇角的笑容，转身才走往另一个方向。

雨更大了，滚滚的雷声朝城市扑来。柳齐没留意到，酒吧的玻璃内映着一张素净苍白的脸……余静卸掉妆的脸庞木无表情地对着外头，似乎正看着柳齐和游医师刚才所站的位置。

「就是他。」

以口形喃喃着，她身后的另一人和她看着同一处，长长地叹了口气、同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