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覆水难收【修】（1 / 1）
林莫愁坐在屋里，看着林墨轩蜷缩在床上挣扎着，即使痛苦到全身都在痉挛，却依然一声不吭。
她能听见侍女们在门外来来去去，备茶备水拿帕子，却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这是她的命令。
能怎么办呢？她哥哥性子太傲，疼成这个样子也不肯哭喊一声。毕竟曾经是名震天下的九宫楼主啊，怎么会允许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她这个做妹妹的，只能尽全力维护大哥的尊严。
哥哥不想让别人看到，那她就让所有人都出去，连她自己也只远远坐在一边，权当做屋里没有他人。
林莫愁抿着唇，看着哥哥熬过这一阵疼痛，伏在床上喘息着直到平静下来，这才向外面吩咐道：“进来吧。”
两个侍女走了进来，一个拿帕子去给林墨轩擦汗，一个端了杯盏候在一旁。
“姐。”林墨言在窗外低声喊道。
林莫愁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她哥哥虽然不能视听，但是感知实在太过敏锐，能举动轻一点也好——虽然她觉得哥哥早就知道屋里有人守着，只不过她不过去，哥哥也就不问罢了。
“姐，我来守着大哥，你去休息一下吧。”林墨言轻声说。
“好。”林莫愁也不推辞，熟门熟路地带着自己的侍女地往正院里的偏房去——虽说她布置这府邸的时候顺便也给家里所有人留了房间，但这时候多睡一刻也好，反正她还没有大嫂，直接歇正院里也就歇了。
从整体布置到挑选下人都是林莫怜和林莫愁在做，相比于林墨轩她们姐妹反而更像这府邸的主人。早有侍女打水过来，林莫愁梳洗了一下，闭着眼睛让侍女给她歇了钗环。
“郡主这些日子真是太辛苦了。”侍女低声说。
“又能怎么办呢？”林莫愁苦笑一下。
能怎么办呢？守着哥哥的只能是他们这些亲人。母妃和姐姐来一次哭一次，早已经憔悴不堪卧病在床；父王倒是没落过泪，但是那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眼神让她都不敢看。
她也心疼，她看到哥哥也会心里说不出的痛，但至少，她对哥哥问心无愧。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时候你们能对哥哥那么残忍，现在又哪里来的愧疚？
可这时候再论孰是孰非还有什么意义！她只能和父王说，让母妃和姐姐好好养病，她和墨言来陪着哥哥就好。
林墨言走进屋，轻手轻脚地把功课放在桌子上。
他说是和姐姐轮换着陪哥哥，可是他毕竟还有课业的压力，真正陪着哥哥的只有姐姐。
他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功课罢了。
“换了褥席。”林墨轩自己下了床来，由一个侍女扶着找了椅子坐。旁人连忙开了柜子，撤掉已经被汗水濡湿的被褥。
林墨言看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依然气定神闲的林墨轩，只觉得心里无尽酸楚。
这样的活法，对于大哥来说真的太残忍。可是就算是这样地活着，却也不剩几日。
他一直在心里默默计算，大哥被疼痛折磨的时间越来越长，可中间的间歇却越来越短。大哥虽然从来不说什么，可他能看出来大哥一日疼过一日。
太医说，尘缘叹会直到痛死为止。
在他看来，与其这样痛苦地死去，还不如早早解脱。他不知道大哥在坚持什么，可是他真的希望大哥的坚持最后能有一点意义。
不然……不然家里……
十一月十三日，子正。
林墨轩睁开眼，一眼瞥见伏在桌案上睡去的林莫愁眼下那一片青色。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一指点了林莫愁的睡穴之后才扬声道：“来人。”
两个侍女进了屋来，一眼看见林墨轩已经拿了件貂裘把林莫愁裹在里面，不由得都是一惊：“大少爷？”
大少爷这是……病好了？
林墨轩扫了一眼，这两个侍女他倒是都认识，一个灵衣是母妃身边的侍女，一个云岫是阿莲身边的侍女。
“叫莫愁的侍女过来。”林墨轩道，“吩咐人备水，我要沐浴更衣，再让厨房送点夜宵过来。”
“是。”两个侍女答应一声就要退下去。
“另外，我病愈的事情给我压在这府里。”林墨轩淡淡加了一句，音量不大却颇有压迫感。
他没死成这件事，估计会打乱很多人的计划。能多压住一刻也好。
两个侍女诺诺退了出去。
“大少爷。”林莫愁的侍女怯怯出现在门口。
“你家郡主在这里睡了，你不知道多给加件衣服？”林墨轩语气颇为不快。
林莫愁的侍女垂下头：“请大少爷恕罪。”
她冤枉啊！她家郡主不让她进屋，她哪里知道她家郡主睡了啊！
好在林墨轩只是敲打一句也就罢了，说多了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他只问道：“你家郡主现在住哪里？”
“郡主如今就住在偏房。”
林墨轩点了点头，抱起林莫愁往偏房去。
安置好了妹妹，林墨轩回屋又叫了侍卫头领来。
“分别派人去龙翼和九宫楼，取这三个月的廷议记录。”
等林墨轩打理好自己换了身衣服，正在吃宵夜的时候，侍卫不仅带来了廷议记录还带来了一个人。
“恭喜啊！”沐殒在林墨轩对面落了座。
“毕竟，祸害遗千年。”林墨轩笑笑，打开廷议记录就开始翻看，“我没想到，你居然一直留在陵国没走。”
“你这边没个结果，我走了也不放心。”沐殒一边向林墨轩的夜宵伸手一边答，“反正是死是活，结果也就在这两天。”
“实话跟你说，这一次我都以为我自己必死无疑。”林墨轩笑着摇摇头。
“每次我都觉得你必死无疑，但是你不还是好好活到现在。”沐殒咬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着，“血狱九炼都熬过来了，你死在这上面也太可惜。”
把点心咽下去，沐殒开始交代正事：“廷议记录我觉得龙翼的尽够了，各派系的动向我给你拿来了。看你这么刻苦，明天是打算上朝？”
“是啊。”林墨轩低着头边看边答，“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无法抽身，当然要想办法搏一条生路。”
“上朝不太要紧，倒是你家的事我得给你交代一下。”
“嗯？”
“你皇婶当年干的事，你知道的吧。”沐殒问。
“你是说皇婶离间我和父王，想拉拢我专心给太子卖命的事？”林墨轩一边看廷议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怎么，我父王终于知道了？”
“对，你父王母妃都知道了，俩人正一起想办法报仇呢。”
“我父王是帝党，不可能想着把太子拉下马。”林墨轩翻了一页廷议道。
“嗯，但是你母妃想的是，离间太子和皇后，离间和皇上和皇后，让她孤立无援。”沐殒感叹道，”你母妃手段，当真厉害。“
“我母妃？”林墨轩终于抬起头，诧异地问了一句，“她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多明显，为你报仇啊。”沐殒解释道，“毕竟皇后要是没有离间你和你父王，你也不至于被赶出家门。为这事你家父王母妃吵了好几次了，你……不知道？”
“知道或是不知道，又能如何？”林墨轩轻笑了下，“我父母……便是有了心疼或后悔的情绪，只怕也有限。”
“阿轩。”沐殒有些担心地看着林墨轩。
“覆水难收。”林墨轩低下头，继续翻看廷议记录。
“我记得你临离开杀手楼之前，还想着要讨你父母欢心。”沐殒不解地问，“被赶出家门十年，你都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想法。这才不到一年，你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离得远，还能给自己存一分念想。”林墨轩神色漠然，“离得足够近，才能看清什么是绝望。”
五更天，百官趋朝。
林弈站在寒风中，头发花白眼下乌青，整个人透着苍老而颓废的气息。短短三个月，这个炙手可热的大陵实权王爷再也不见曾经的意气风发气定神闲。
静渊王爷依然被皇上所倚重，依然手握大权，但谁都知道，这位王爷究竟为什么会成了眼下这个样子。
“恭喜王爷。”礼部尚书走过来，满面笑容道。
林弈一怔：“本王……何喜之有。”
礼部尚书也是一怔，视线向林弈身后移了一瞬：“恭喜王府大公子病愈。”虽然说以前王爷并不看重护国大人，但是这三个月静渊王爷的态度推翻了以往所有人的认知。难道……大家又猜错了，王爷忧心忡忡并不是因为护国大人中毒？
林弈霍然回身向着礼部尚书视线漂移的方向看过去，正见到刚刚下轿的林墨轩。
少年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官服穿在身上分外宽大，他面色仍显苍白，颇有大病初愈的弱不胜衣之感。
然而他披着月光而来，行步间气势分毫不减，清俊的面容上依然冷静淡漠，一双凤眸清冷如雪。
周围的恭喜声仿佛分外遥远，林弈眼里只有那个修长而纤弱的身影、那个坚定而骄傲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