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1 / 1)
·第十二章·
「临」字出口的刹那,一道赤色咒纹带着耀眼的明黄火焰从大和守安定身边砰然炸裂,焰尖是炽烈的红,那道明亮的赤色燃了一路,在他周身结成了六芒星的样子,灼灼火焰燃烧着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凌空飞来的蛇骨毫不留情烧成了齑粉,纷纷扬扬的灰白骨粉落在六芒星之外的桥面上。
「兵」。
那声音轻柔如耳语,偏生此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和守安定惊疑不定的退了一步,持刀看着加州清光所遗留那件洋服中赤红的光——六芒星阵的第一道咒纹正是从中射出。
随着第二个字,六芒星阵之中显出一朵燃烧的红莲,层层火焰攀缘于花瓣之上,顶尖的焰色明亮的近乎雪白。
赤心冲光蹙眉看着对面燃烧的红莲,露出玩味神色,手中的刀被他握的很紧,锋刃雪亮。
「斗」。
焰色红莲缓缓绽放,大和守安定眼见莲花中露出一角羽织,他目不交睫的盯着那片浅葱色,觉得眼前霎时一片模糊。
「者」。
明亮的火焰终于将洋服彻底吞没,在洋服灰烬之下,一块暗色玉牌凌空而起,所有火焰正以它为中心次第扩散,当最后一瓣莲花落下火焰烧灼过后的灰烬,站在莲蕊之间的那人睁开眼,有些不适应的抬手虚握了一下,灼灼燃烧的白焰从他衣角凋落。
「皆」。
赤心冲光举刀而来,欲将焰莲毁掉,猩红的光随着他挥刀的动作带出凌厉的风,红莲焰色瞬间一矮,摇摇欲坠,大和守安定回过神来,执刀在前,低喝一声迎面遇上那刀光,双刃相击时被对方刚猛力度狠狠逼退一步,整只手被震得发麻。
然而下一瞬,赤心冲光矮身横挡,纵身疾退,一道火光从安定身边汹涌而来逼退赤心冲光的攻击,触及大和守安定衣角时却是极为温柔的温度,仿佛是某人的安抚。
「阵」。
心念一动,大和守安定不退反进,藉着赤心冲光的退势连抢两刀,他忍住手腕酸麻,招式灵动,挥出的刀仿佛是自身的一部分,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而去。
战斗时瞬息万化,若是气势矮人一截便已落了下乘,愈是软弱便愈是没有退路,愈是畏死愈是先死,当年近藤师傅无数次说的“气势”正是此意。
那一刀气贯白虹,赤心冲光冷笑一声挥刀迎上,同时身后蛇骨一摆狠狠抽向大和守安定的下盘,如刀刃一般,几乎带出了飒飒的风。
「列」。
那一瞬避无可避,蛇骨拐过一个奇异弧度,森白骨刺猝然增长,直冲大和守安定后心而去,他执刀在前,锋刃偏左,不管不顾的向着赤心冲光的眼狠劈下去,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蛇骨却撞上了一道亮丽火光,一只纸鹤式神燃烧着陨落在地,而大和守安定的刀终于逼到赤心冲光面前,刀尖直指赤心冲光的眉心。
「前」。
随即脚下蛇骨猝然发力,四周蜿蜒的蛇骨参差交织,一瞬间竟让红莲之上的火焰都黯然失色。
大和守安定抽身疾退,咬牙斩落身边蛇骨,然而终于避无可避,身后一道刃光如雪,寒凉彻骨,彻底洞穿了他的脏腑,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抬手捂住小腹跪倒在地。
赤心冲光一转刀柄抽刀而出,把伤口撕裂得更大了些,随即抽身而退,嫣红血色随着刀刃溅落桥面。
「行」。
随着最后一字出口,焰莲之上的人影终于脱身而出,他周身的火焰痕迹还没完全褪净,白焰舔着他的袍角,而后渐次落成灰烬。
他抬手,心随意指,连出三刀。
那三刀一气呵成刀势凛然,仿佛可以劈开山河。
第一刀,赤心冲光护在身前的骨甲碎裂,而刀势犹然未止,赤心冲光不得不仓皇而退,狼狈迎上第二刀。
他的刀横拦于胸前,仓促做出了防御的姿态,然而被对方发力一击,虎口顿时震出血来,而第三刀已是避之不及,刀光兜头斩落,赤心冲光匆忙运起所有蛇骨以做护盾,在劈头盖脸碎裂的骨粉中,他喉头一甜,血就从口中溢了出来,猩红的眼眯起细细打量着自火焰中浴火重生的人。
那人头戴钵金,身披羽织,漆黑长发在脑后利落的束起,此刻回手收刀毫不恋战,疾步走向大和守安定,皱着眉似乎在说着什么,容貌不甚出色,却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春日枝头新探出的嫩叶,或是寒冬过后溪流化冰的第一缕清流。
大和守安定满口腥甜说不出话,眼圈通红,失血和疲惫让他眼前一阵阵发晕,可那都无所谓了,他近乎贪婪的注视着那人的面容,恨不得以刀凿将那人刻在心底,苍白的唇抖了半晌,却剩下只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想说的太多了,那些话像奔涌的河,突破了大坝的阻拦,全都堵在他嗓子眼里,进退不得,他捂着伤口的地方淅淅沥沥滴着血,可是痛感却已感受不到了,大和守安定试探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对方的脸颊,却在看到自己手上血迹时猝然止住,生怕自己一身血污染上对方。
——他早已一身血染。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而后他笑了,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来,声音轻如飞絮,“冲田先生,终于……”
回应他的是年轻武士的微笑,对方毫不在意血污,笑着握住他冰凉的手,抵在了自己脸侧,“终于见到你了,大和守安定。”
细纹逐渐攀附上刀刃,轻微的碎裂之声自刃上响起,他的指尖化出一点萤火,而后飞散开万千流萤。
「いかないで,お願い!」
他恍然听到加州清光的声音,下一瞬便是满目烈火,重归黑暗,亦再无听闻。
白纸裁出的式神小人只有手指长短,此刻站在冲田总司肩头,当中传出低沉微哑的少年声线,吟诵着连绵不断的咒文,那些咒文织成一张不可逃脱的大网,将赤心冲光困在其中。
此刻赤心冲光大势已去,反而有些困兽犹斗的孤注一掷,那层温文表象早被他毫不留恋的踩在脚下,舌尖轻探,舔掉了唇角的血,混不在意愈收愈紧的层层咒文之网,反而长刀一挥将刃上残余血迹甩落,眯起眼露出了森然笑意,他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终于等到你了,冲田总司。”
他冷声开口,“元治二年的痛,大抵……只能以你的血来洗刷了。”
冲田总司没有答话,更没说什么“那是山南先生的选择”之类的借口,他沉默着不做丝毫解释,只是向后退开一步,旋即站定,抬手举起了刀。
那个姿势沉稳凝练,与文久元年试卫馆中初见山南敬助时那场比试的姿势如出一辙。
——他以自己的方式给予了身为对手的赤心冲光最大的尊重。
山南敬助曾说,「我从不曾后悔那天推开了试卫馆的门」。
他曾说,「方才和我比试的那位少年,假以时日,必大有作为」。
他还说,「作为最后的私心,介错我想让总司来」。
赤心冲光握住了刀柄,他的手细瘦修长,骨节嶙峋,可是再也没有当年山南敬助那双手握住刀时所带来的激动与战意,他合眼,试着去回想山南敬助的手……那双手温和柔韧,却也饱含力度。
他将刀举过头顶,大喊着向冲田总司斩去。
“砰”的一声,双刀相击。
赤心冲光在冲力下退了一步,几乎将牙咬出血来,他双目赤红一稳身形,大吼一声拼了第二刀。
冲田总司猝然转刀,以刀背应敌,手中打刀悍然迎上了对方刀锋,双刃相斫下,赤心冲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角缓缓流下一道血痕。
“……我败了。”他嘶哑开口,看着越来越近的咒文之网,目中流露出有些苍凉的笑意,“你可知我等了他多久?他待你如何,你怎么……就下得了手。”
冲田总司收刀,刀尖向下,他沉默良久,终于正色道,“无论是怎样的死亡……终究是殊途同归。可重要的不是怎样死,而是曾经怎样在这世间活过,留下过什么。”
“新选组的所有人,都不会忘了山南先生。”他这样说,郑重而坚定。
他肩头的式神凌空跃起,少年低喝一声,「缚!」
初时尚不觉得,只觉得他嗓音低沉又轻如耳语,有种惺惺作态的诡秘,莫名让人有些不舒服,此时听得这一声低喝,才知他嗓子大约是受过伤的,稍微用力便带出了沙哑的破音。
漫长吟诵之后是咒文之网瞬间绽放出耀眼白光,舒展扩大,随即猝然收紧,待光华散去,五条大桥上只余一把破碎的打刀,红漆刀鞘,刀刃自一尺处折断,依稀是多年前赤心冲光被送回多摩时的模样。
式神向着冲田总司鞠了一躬,轻声说着「多谢」。
冲田总司微微颔首,转身向着桥头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被鸭川水汽彻底掩盖,再看不分明了。
……
再说后来,迟到一步的刀剑回收部队扑了个空,不但没有将大和守安定成功回收,甚至连赤心冲光的影子都没看见,只有鸭川平静的流淌着,月色映落一桥霜色。
加纳幸也带着人气势汹汹去向审神者问罪的时候,那个男人一脸油盐不进的冷漠将他关在了门口,而他身后一身赤红狩衣的少年手捧残刃,淡淡一句“此事由我处理”便将他噎得话都说不出。
——麻仓凪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人微言轻的实习审神者了,血统的天赋某些时候确实让人觉得霸道又无奈,只能认命。
因碎刀而消散的大和守安定被麻仓凪硬拘在了本丸内的寄魂枝上,新铸造的刀未被唤醒,不过是一把刃物,当铸造室的门被刀匠拉开,一朵樱花飘然而落,身披蓝色羽织的少年微笑开口,“大和守安定,虽然难以上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加州清光带着一脸气急败坏的愤怒扑了过去,毫不留情的一拳挥出,“你个混蛋!”
不过他的拳头被对方接住了,大和守安定以手心抵住了他的拳头,五指一转便扣在他手腕上,而后将他拉向自己,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加州清光顿时就哑了,他用力的回应着对方,唇齿厮磨间尝到了满口咸涩。
“你别哭啊,我不是没事了么……”大和守安定低声哄他,闻言加州清光眉峰一挑,没好气道,“谁关心你了……”尾音却低了下去。
审神者扭头退开几步,挑了挑眉,揽住了麻仓凪的肩,“小凪,我们也来做点非礼勿视的事情吧?”
麻仓凪保持着一贯的沉默是金准则,掩口沙哑的咳了几声,带着一脸让人牙疼的温良恭俭让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乌沉沉的眸子注视着审神者,等对方跟上来。
之后大和守安定跟加州清光一起,终于光明正大的去了一次池田屋,听着那一句「例行巡查」简直恍如隔世。
他与加州清光背向而立,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的交给对方,挥刀迎上历史溯行军的刹那,他想……这样的时日大概还有好久好久。
加州清光一刀劈碎蛇骨,笑着回首看他,他抬手搭在下一道纸门上,“准备好了吗——”
大和守安定由衷的微笑起来,“当然。”
他们“噢啦噢啦”的喊着,一起迎向下一场战斗。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