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1 / 1)
·第三章·
等大和守安定穿过庭院回到房间时,加州清光已经手入完毕,穿着朱红色浴衣靠着廊柱咬团子吃,见安定走过来便有些不耐烦的眯起眼,用下巴点了点身前的盘子,“给你留着的,再不回来我可就全吃了。”
他约是刚沐浴完,头发上的水没擦干净,在浴衣领口氤氲开一小片深色,安定回房拿了毛巾在对方身边跪坐下来,小心的替清光搓揉发梢的水。
加州清光“嘁”了一声,把自己那串团子递到了安定嘴边,木签上的三个团子只剩了一个,安定就着清光的手偏头把它咬下来,留给对方一声轻笑。
那天夜里大和守安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是昔日的京都,还有那群被称为“壬生狼”的年轻武士。
那时他第一次见到加州清光,明明比他早了多年便陪伴在冲田总司身边,却因自己“川下之子”的卑微身份保持着极度的敏感和骄傲,就仿佛是一只刺猬,把自己的自卑小心翼翼的包裹在尖锐的利刺之中。
初为少年模样的刀灵对着他扬起下巴,神色绷得紧紧的,“我是加州清光,极难上手,但性能一流。不要因为你出身京都就骄傲什么,便只是河原之子,我却是冲田总司的爱刀呢。”
其实大和守安定当初全然没有日后那样的好脾气,他身为良业物①名刀,有着“五胴”的试刀记录,虽然沉寂许久未遇相与之人,但也非河原之地的小店可比,此时遇到了剑术上颇有天赋的明主,自然也是骄傲的。他成刀虽有些时日,但未历实战,尚还带着一身少年锐气。
仿佛那时候的一切都是明亮的,碧空下朱红色的鸟居,阳光下飘扬招展的诚字旗,还有那个人放下竹剑转身刹那展露的微笑。
他跟加州清光总是争吵,一言不合就非要手下见真章,这时候相州无铭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撺掇着他们打一架,而稳重些的藤原国清摇摇头笑得极其纵容,转身站到门边去替他们望风——不论怎么争吵,总要在冲田总司回来之前回复平静。
毕竟是同属一人的刀,他和加州清光的比试更像是一对镜像,三段刺,平青眼,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连打刀划出的刀光弧度都类似,直到最后光华静止与加州清光指间。
那把打刀指着大和守安定的颈侧,而大和守安定手中的刀几乎触及加州清光的胸腹。
于是加州清光哼的一声扔下刀,嘟囔一句“不赖嘛”,然后转身出去找其他的刀灵。
那时冲田总司出去巡逻时惯常带的是加州清光,少年跟在冲田身后步履轻快,临出门前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神色得意又炫耀。
而大和守安定坐在檐廊下,注视着总司带队离开的身影,然后一个人倚着柱子睡上一觉,等着对方率队而归,日复一日。
后来有人站在庭中喊他,“喂,小鬼。”
带着被吵醒的些微烦躁,他睁开眼看着对方。
“就是叫你啊,每天除了等总司,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么?”黑衣的男人懒洋洋靠着一树樱花,腰间是敛去锋芒的刀。
大和守安定起身先向对方行了礼,神色柔和温顺,“早起时会练习挥刀一千次,也会去道场与藤原君练习……斋藤大人。”
斋藤一随意的挥了挥手,向前几步,走到廊下坐下,“那些事……怎么样也无所谓吧。”
大和守安定注意到属于对方的刀灵鬼神丸带着不赞同的神色板着脸站在原地不肯移步。
“或许我们看不到战争的结局,但你们可以。”全队唯一能看到付丧神的男人②漫不经心的笑着,“毕竟你们能够活的比人类长久……若有一日我们不在了,你们总该有自己的信念,小安定。”
大和守安定的手指猛的缩紧了,嗓子突然干涩得吐不出一个字,他下意识去看鬼神丸的表情——黑衣刀灵的神色更加阴郁,看起来却是出奇的哀伤。
“那些事……还很遥远啊,斋藤大人。”
而斋藤一只是笑了笑,仰头看着澈蓝的天空。
“谁知道呢。”他说。
大和守安定当时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然而平静日常碎裂的太快,像落入静止湖面的巨石,波澜滔天而起,一瞬间地覆天翻。
前往三条大桥的那日,新选组内空气凝重,宛如风雨欲来,和泉守兼定与堀川国广随土方岁三率队出阵,而大和守安定站在门口,抬手抚平了加州清光羽织上的皱痕,“……谨祝武运。”
加州清光笑着把刀抽出来,才被冲田总司细细保养过的刀刃光洁雪亮,丁子油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去,他抬手虚晃了一式收刀回鞘,骄傲的笑起来,“那还用说,等我回来。”
“清光!”看着加州清光的背影,安定忍不住喊住对方,“保护好冲田先生!”
少年远远回头喊了一句话,大和守安定没有听清,他大声喊着“清光!”,然而加州清光只是笑着挥挥手,随即跑上前追上了冲田总司的步伐。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完好无损的加州清光。
池田屋之战以新选组大获全胜为结局,维新派重要人物吉田稔磨被冲田总司斩杀,而冲田总司的爱刀加州清光在这一战中折断刀尖,经铸造师鉴定后得出结论——不可修复。
就连刀上原本属于那个刀灵的残余气息都在不久之后消散,加州清光的本体被放置在刀架上,冲田总司巡逻时偶尔会带上它,寻找修复的可能,然而铸造师给出的结论无一例外。
全是否定。
然而就连这样的时日都没能长久,大和守安定开始注意到那人刻意压抑的咳声,那些沉闷的咳嗽被冲田总司死死闷在嗓子里,当他转身看向土方岁三时又总能恢复成满不在乎的微笑模样,“没事啦,前日没休息好而已。”
——不是的。大和守安定轻声说。
然而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如同没有人注意到被冲田总司小心掩盖的血迹。
事态在冲田总司为山南敬助介错之后急转直下,关于那个被他敬若兄长的人的死亡在他日后所留下的家书中仅有字数不多的一笔着墨,然而他本人的态度却并不如他笔下那般云淡风轻。
身为替山南敬助介错的刀,大和守安定披着一身血痕跪坐在冲田总司身旁,看对方翻来覆去折腾了整晚,低哑的咳声时不时传入耳中,鼻尖传来隐约的血腥气,他不知道究竟是出自自己……还是出自那人。
鸟羽伏见战败之后,土方岁三辗转托人将冲田总司送往千驮谷③修养,往后的记忆似乎混沌不清,他的本体刀长久被放置在刀架上,他只能一次次自昏暗的暮色中注视着那人日渐单薄的背影,眉间渐渐笼上不自知的悲意。
“婆婆,您知道近藤先生怎样了么?”
“您知道前线的战况么?土方先生他——”
“近藤先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么?”
“……没事,谢谢您,我知道了。”
“安定……”那人突然低低唤了他一声,跪坐在总司身后的安定猛的一颤,目不交睫的盯着冲田总司,然而对方的目光透过他,落在刀架之上,有些黯淡的叹息着,“我已经……斩不动了……”
庭院中的黑猫④嘶哑的低声喵呜着,如同炫耀自己身手矫健格外健康一般,从总司身前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尾巴竖的老高,如同一面嘲讽的旗。
夕阳一点点落下去,冲田总司的影子被拉的越来越长,他靠在纸门旁如同睡去,直到金乌坠地,最后一缕金红消失在天际,晚风将他膝头的毛笔吹落,滴溜溜滚了下来停在了草丛中,而他写给土方岁三的最后一句俳句被风裹挟着,悠悠飘到了大和守安定身前。
「动かねば闇にへだつや花と水」
“冲田……冲田先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和守安定死死捂住嘴,最初是带着颤抖的呼唤,再后来便变成了嘶哑而不成声调的痛哭,他仿佛被过分的静谧压得动弹不得,肩上负荷着十万大山一般,只能跪在原地,徒劳的、崩溃的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总司——”
“安定?”
“安定!”
“安定,没事了,没事了……你醒醒。”
被推醒时手心全是冷汗,他还魇在漫长的梦境中挣脱不出,加州清光单手撑在他身旁低声安抚,另一只手被他在睡梦中无知不觉握住了,大和守安定睁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加州清光熟悉的脸,突然抑制不住一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
“喂,你不是吧——”加州清光苦笑着看他,然而还是纵容的伸手搂住他,甚至微微加力,做出了邀请的姿态。
然而大和守安定只是以那样略嫌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他,目光划过他暗红的眼睛,流连到削薄的唇上,最后落在他的颈间。
“清光……”大和守安定将脸埋进加州清光的颈窝,呼吸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浅香,含混道,“……你还在,真是太好了。”
他微微仰起头,温柔吻终于落在对方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