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不幸福(1 / 1)
杨辉咬着苹果推开他家那扇描着金边的厚重大门时,一抬头,看到西垂的太阳被一大朵乌云遮住了,金色阳光从边角正慢慢的渗出来,整个的乌云被镶上了耀眼的金边。
他眯着眼睛痴痴的看着。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静悄悄的驶了过来,停在面前,杨辉无视似的,并没有变化45度仰望天空的姿势。
开车的清瘦男子走下车,一丝不屑的眼神瞥过石化的杨辉,拉开后座的门,轻轻唤了声,“杨总。”
下车的是名身材魁梧中年男子,眉宇间和杨辉一样英俊硬朗。
杨盛明站在台阶下望着目光痴呆的杨辉,剑眉微蹙,薄唇紧抿,下颌划出硬朗弧线,却显得异常的单薄无力,心底不觉轻轻喟叹了一声,也仰头看了看天边的那片乌云,阳光欲要冲破乌云,更显得边缘金光四射了。
杨盛明摇了摇头径直上了台阶。
“小辉。”
保养甚好的中年妇人拎着一个保温盒从里屋冲了出来,正好撞到了杨盛明的怀里,杨盛明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妇人抬头看到了门前呆立不动的杨辉,和天边的那块乌云,心里的哀伤怨恨溢出了眼眶。
杨盛明轻抹了罗英眼角的泪滴,轻声说,“没事的,回去吧。”
阳光终于冲破了乌云,明晃晃的洒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只有那团乌云默默的隐去,灰色的、不显眼的一团。
已经过了中秋了,还能看到如此绚烂的镶金边乌云,这应该是今年最后的景色了吧。
杨辉木然的抬起胳膊,脆生生的咬了一口手中通红的苹果,味如嚼蜡。
“表弟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台阶下的罗佩从中华烟盒里抖出一只烟递给了杨辉,杨辉眼睛却还是直直盯着天边那块乌色的云。
罗佩无奈的把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今年我们盛辉集团上一个台阶是肯定的了,到现在已经完成了年初定的目标任务,业绩比去年同期更是增长了30%,年底拿下望城民企的前三甲一点问题都没有。”
杨辉仍是机械的咬着苹果,眼神并没有半点偏移。
罗佩吐了个烟圈,和杨辉并排站在同一阶台阶上,向他身边凑了凑,声音低了八度,“你爸的身体,看着是人高马大,其实血压血脂血糖都偏高啊,我看他也亲力亲为不了几年了。你怎么说也是盛辉的太子爷啊,已经30岁了,男人30而立啊,迟早是要接班的,你说你在酒吧帮人做事,唱些不入流的口水歌,人家背后都指指戳戳的,说是败家子,窝囊废,没用的东西,姑夫听着伤心啊,听表哥的,回盛辉上班吧,不要再怄气了,都怄了有十年了,为了个女人,和父母闹成这样,你觉得有意思吗?没意思啊,男人要有眼光,要野心……”
杨辉咬完苹果,瞄准路对面的垃圾筒,扔了过去,哈,进了,脸上像孩子似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摊开原本拿苹果的手,上面还留有少许的汁液,看了一眼身旁讲得动容的罗佩,清秀的脸因为过分消瘦而显得有几分阴险猥琐。
杨辉把手上的苹果汁用力的擦在他的白衬衣上,没有平仄的语调说,“其实,你改姓杨,我一点都不介意。”
“杨辉,你就是个地痞流氓,一点教养都没有……”罗佩连忙理着被弄皱的衬衣。
杨辉没理会愤怒的罗佩,径直下了台阶发动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
“喂,杨辉,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程锦兮回国了,你未娶她未嫁,要不再续前缘……”
杨辉已经戴好头盔,摩托车的马达轰鸣,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扬长而去了。
站在台阶上的罗佩看着杨辉和摩托车消失在了路的拐角,嘴角一牵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多年以后,杨辉在脑海里预演过多次和巫云的再相遇场景真的出现了,可是相遇了,就像是刚才在路上的一场太阳雨一样,还没有淋湿脸庞,就已经被风吹干了。
杨辉喜欢夏天,夏天多太阳雨和镶金边的乌云,这些年他总是会骑着摩托车追逐着天边那金光闪闪的乌云,拍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他很想再次对很多年前那个清清淡淡的女孩说:“巫云,你就是那天边镶着金边的乌云,是闪着金光的。”
当曾经清清淡淡的女孩变成清清淡淡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虽然她穿着朴素到了极点,就像街上随处扬起的尘埃,可是杨辉竟然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直视她,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站在舞台上一样那么耀眼得让他心跳过快。
杨辉很想上前一步问她:“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可是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在喉咙口吐咽了几次,最后还是被他生吞回了肚子,面对这个女人,他的内心像很多年前一样,脆弱得像个肥皂泡。
等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开这个口。还算口齿伶俐反应敏捷的杨辉这样安慰自己。
下次的下次再下次,却是她再一次的消失在了眼前,手中的咖啡冰冷到了刺痛掌心,一滴泪滑落咖啡杯中,尽然是溅不起任何涟漪的。
巫云。
唇齿间生涩的念着这个名字。
已经有多久了?
纵然再千肠百转也不敢轻易脱口的名字。
不知不觉杨辉驶进了望城老城区的一个破旧小区,停在了一栋灰色的五层小楼下,怎么又来这里了?他有些懊恼,要去的目的地正好和这个方向相反,可是怎么会无知无觉就过到这里来了呢?
这是她可能在这个城市的唯一的落脚点,可是他亦清楚,她已经又离开了这个城市。
尽管如此,杨辉也并未转身就走,停好摩托车,站在树下,点燃一支烟,呆呆的望着面前小楼的某个窗户……
此时正是下班放学时间,小区道路上人来人往,喧闹纷杂,几个背书包的孩子在他身边打打闹闹,又几个年龄稍长的妇女在他面前指指戳戳的说着话,都没分散杨辉的注意力。
一位身材修长、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无声站在杨辉身后,看到他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忍不住低声唤了声,“辉哥。”
杨辉一颤,烟蒂随之掉落,他才感到手指的疼痛,轻轻的甩了下手,转身对年轻男子说,“阿朗,放学了啊。”
舒朗“噗嗤”一声笑了,“辉哥,我研究生都读完了。”
杨辉不好意思的笑了,“是啊,你读书比我和你姐都好。”
“马马虎虎吧,随大流就这样读上去了。”
“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证券交易所。”
“那可是好地方。”
“也只是混口饭吃。”
杨辉掏出烟盒,舒朗很娴熟的接过抖出的一支烟,两个人坐在花坛边聊了起来。
“比我好啊。”
“你怎么不好啦。”
舒朗望了眼杨辉,眼里还是那个他熟悉的辉哥的样子。
“我去过转角酒吧看过你的演出,真的是精彩,知道嘛,我女朋友可喜欢你了,想和你拍张合影,你理都没理她,还送了花给你,你都没正眼看她一次,你说这人啊就是贱,我送她花她都没给我好脸色,说什么浪费,给你买花就不浪费了,可是到你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说真的看她委屈那样,我都很想告诉她,你是我哥,可是怕说了,她就把我甩了,追你去了。”
两个人说着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拍照送花这种事情就别干了,以后买单记我名下就可以了。”
“那就不必了,这点钱我还是出的起的。”
“怎么说,我也是你哥啊。”
“等以后是你的店再说吧。”
“这是两回事啊。”
两个人说着又相对一笑,似乎没了话题,默默的吸着烟。
“外婆,外婆她好吗?”杨辉终于开口了。
“奶奶,她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杨辉紧张的问。
“就上个月,我姐回来了,陪了她一个月。”
杨辉听着懊恼的垂下了头。
“你姐,你姐她好吗?”
舒朗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吐出了两个字,“不好。”
杨辉的脸上吃惊、愤怒甚至是惊喜的表情。
“我姐,她非常不好。”舒朗强调得重复了一句。
杨辉的表情瞬间又坍塌了下来,紧张痛苦,眉头深锁,喃喃自言道:“可是她说,她很好啊,很幸福,她还说她有一个好可爱的女儿,怎么,怎么……”
“我姐夫他……”
“阿郎,你和这种人在一起干什么?”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愤怒的把舒朗和杨辉拉开来,指着舒朗破口大骂起来,“你不晓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啊,他住什么地方,我们住什么地方,人家家里个个都是有钱的当官的,我们家呢,没钱没势,杀人通奸……”
“妈……”
“舅妈……”
“舅妈?你叫谁舅妈?你这是要折我寿啊。”舒朗妈妈转过脸怒视着杨辉,手中的一把芹菜拼命往杨辉身上打,“你已经害得巫家家破人亡,巫云那么小就远走他乡了,一个人孤苦伶仃,她外婆中风了十几年,现在熬不住了,终于也走了,你该满意了吧,你今天来这里还想干什么,难道害人还不够,还你想害到我们家吗……”
舒朗用力的拉着妈妈往楼道里走,直到谩骂声声越来越远方,消失不见,杨辉还是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得盘旋着这几个字,“她过得不好,她过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