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情不知所起(上)(1 / 1)
上界的都晓得最得天帝心的女人是倾贵妃。倾贵妃和婉聪慧,是解语花一般的女子。更为天帝诞下一女,名曰羽素。
天帝的三女,天之骄女。羽素是在万千宠爱之中长大的,却并不骄纵。自小过目不忘,天帝遂在其成年之日将主管天界规法修订之事交于她,更赋予她额外的执法权力。羽素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却得诸神信赖。
羽素天性不喜与人来往,但若是混得熟了也便好了。羽素曾想,此生她都不会主动对任何人示好,所幸生在帝王家,又有一副好皮相,倒也不担心婚姻之事。
直到那年四月十八北极紫微帝君千秋之前,羽素都抱着这样的心思。
大罗天阙,紫微星宫。天界虽与下界大不相同,只一件人情客套是一样的。帝君助天帝掌天地经纬日月星辰,他的生辰诸神诸仙自然都会到场。
羽素从前是不去的,并非她清高,只是寒暄往来觥筹交错她是最做不来的。偏这次,前些日子她于一小事上有助于紫微帝君,帝君特地送了请帖邀她到场。长辈亲邀,拒绝不得。
上神羽素尊至天姬,一入场奉承之人自然很多。好不容易祝过帝君的寿,得了空隙逃到花园。
自古以来,才子佳人,风流韵事,后花园实在是个极其重要的场景。没有了后花园,有多少花前月下之事都胡诌不出。围观群众太多,男女主角迫于舆论压力,只能忍了那刹那之间的情感火花。
当然倚在假山石后面的羽素没想这么多,长舒一口气,难得清净。
静看天光云影徘徊相去,羽素漫步至池塘边。紫微帝君至爱红莲,其缘由无人知晓。
花期乍到,花意未丰,水面有如一面铜镜,照出岸边杨柳和亭中颀长的男子身影。谁也和她一样在此偷浮生之闲?羽素绕过杨柳就看到成洹。
遗世而独立。这是羽素分花拂柳而来所见之感。
羽素从前听过一耳朵传闻,成洹是紫微帝君得意弟子,待人接物有礼而疏离。也远远瞧过一眼成洹,并未多加在意。欺世盗名之徒何其多,她从不相信传闻。执掌天规更让她认为眼见方为实。
今日细观成洹,确如芝兰玉树。若他只是个长得好看的男子,羽素仍是不会在意他,上界容颜倾下界国者数不胜数。可她看他的那一眼,偏是那样冷淡疏离的男子孤影萧索之时。
是成洹当真孤寂也好,是羽素妄加揣测也罢。这个背影是她最初的心结。
待成洹看向她时,羽素只觉心疼。他眼里尽是淡然,瞥她一眼便离开。
为什么会心疼呢?她执掌天规一向严明,对与错,赏与罚,她只是容不下不公,却并非同情弱者或刁难强者。如今,她心痛难以抑制。为了一面之缘的成洹。
羽素没有爱过哪个男子,此次待她意识到时,她已经站在成洹面前。原来注定的羁绊,一眼足够。
“不知天姬何事?”成洹惜字如金。
她有何事?她只是想问问他可有事,为何眉宇寂寥,为何形影相吊。
“上神,可是有难解之事,为何面露愁容?”
成洹墨色的眼眸里全然没有方才的神情,有的是平静和掩藏。
“是天姬眼花了吧。”
呵,好霸道的人,眼不眼花难道不是她说得算。羽素娥眉舒展,笑若流樱。
“自然不是。”
成洹抬眼,晨起时略阴的天此时全然放晴。他沉默良久,这位天姬不说话也不离开。他性子不合群本是他的事,但在紫微帝君的宣传下已经人尽皆知。按照他老人家的说法是“有个俊美无俦又理智冷情的大弟子真是人人艳羡的事”。
成洹不在乎这些,却对这说中他有心事的天姬略有兴趣。
“世上难解之事多,人人都少不得摊上两件。可不是人人都愿意把自己的难事告诉别人的。”
“你让我知道了你有难处却偏不让我知道是什么难处。真是不道义。”这样不讲道理的话,羽素从来只是对母妃、父皇和皇兄黎唐讲。
成洹唇角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他也曾听帝君谈及天姬羽素于天庭纪法如何如何,却想不到她私底下是这样的。
然而这点小小的兴趣还不足以让成洹和她再饶舌几句。
成洹拂袖而过,留下一句:“我从未说过自己是讲道义之人。”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讲道义之人。”
自紫微帝君千秋那日以来,每每想起成洹说的这话,羽素都难抑笑意。
天庭百万神灵哪一个敢对她说自己是不讲道、不讲义的。成洹倒是直白,让她想起百年前判过的一个花妖,美得连她都惊心动魄的一个花妖,擅闯天界不知悔改。听说她是来找她命定之人。
为何会想起她呢?羽素握住桌上的瓷杯,也许因为他们在某些气质上微妙的重合。
一声“皇姐”扰了羽素的思绪,原是她小妹芷瑟。
芷瑟柔顺,自小仰慕羽素这个三姐能干。每次路过羽素宫门都会入门坐坐。
“皇姐今日得闲。”芷瑟递与羽素带露水的新荷,“总算不在看些案卷了。”
对这个妹妹,羽素没有特别的喜爱或厌恶,她既愿来、愿跟着,也就随她。
“哪里得闲,是我会偷懒呢。”
芷瑟闻语一笑:“皇姐也该偷偷懒了,我十次来了里有六次都在看案卷,还有四次是皇姐去了司天府。”
“说笑了。”芷瑟与她相比更女儿家些,有些事她倒想问问她,“芷瑟,若是你有了中意的人,你会如何表明呢?”
芷瑟一怔,眼前浮现一双不近人情的墨眸。
“皇姐这话......皇姐只管明白让他知道便是了。能入皇姐的眼,哪个会有不愿的。又何须皇姐这般思量。”
哪个会有不愿的,羽素想,成洹就不会愿。
“究竟是哪个入了皇姐的眼?”
羽素转转手里的瓷盏:“没有哪个,我不过随意问问。”
羽素拥有那么多东西,正因为拥有,没有哪一个是她真心所求。唯独成洹,她想要他。可谈何容易。
自那日一眼,此后再未相见。于他,她当是过眼云烟一般的人。
岁月流逝于仙神不过些微,又是帝君生辰。紫微帝君对她自然欢迎。她也如上次一般躲入花园,想着若是幸运就能见到他。
“成洹。”他竟也如上次一般独立朱亭。
成洹转身,她果真来了。她来了,便是对他有情。思慕他的女子他从未理睬,他却为这一个等在这里。
她是为他而来,那他呢?他又为何而来。
“不知天姬何事?”
又是和此前一模一样的问句。羽素背在身后的手相互紧握,面上一派自然,开门见山。
“成洹,我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羽素知道的,成洹寡情,哪里见过两面就会喜欢她。
她既知道,又何必强求,不如像那些女子一样虽爱他的皮相却因他的性子而远观。成洹回身望向池塘。
这一季是红莲漫塘。
“感情之事须得两心相悦,天姬何必强求。”
羽素笑声清脆,有风拂过满塘红莲。
“你这说法真像是迂腐的秀才。世间哪里有天成的两心相悦。你说我强求?”她站进成洹与栏杆之间,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我还没有开始强求呢。更何况.....”
她话说到一半,饶有兴致地细看成洹。
成洹眼中除却风荷便是羽素:“何况?”
羽素笑若桃花初绽,眼里似有流光溢彩:“何况你既在此等我,那便算不上强求了。退一万步,我真是强求,也要多谢你肯给我机会。”
她巧舌如簧,成洹听了想笑:“你的这些歪理倒还有些道理。”
展目望天云共流转,成洹不再看羽素。
“若我以后不再给你机会呢,你可还会以天姬至尊死缠烂打?”
这话说得委实难听,幸而羽素此前已做好心理准备。
她退至成洹身侧:“什么叫死缠烂打。你读书少,我不骗你,《诗经》里有句话叫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成洹素日闲暇唯一的爱好也就是翻阅古籍典卷,虽对诗词涉猎不多,可也不是读书少三个字便可一盖而过的。自打他有记忆,从没人这样调侃他。
朱亭之中沉默许久,羽素打破静寂。
“我们打个赌可好?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成洹微哂:“看来天界那些有关你的传闻多半是假的,公正严明,喜好清净。”
羽素不管那些,神情认真:“我喜欢你才对你多说些玩笑话,这与我的性子有何关系。我初次喜欢别人,自然是什么都不懂的。”
成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太过特别。说着这样的话,却不惹人厌烦,反倒有些许精灵可爱。能得她不同对待,是他之幸?
“也罢,你想赌些什么?”
“一个月,从今日起到五月十八,让我在你身边。”她的赌约明明白白,“期限到时你若对我无意,我从今往后便把对你的情意尽数藏于心中。”
“由你。”
天姬羽素,成洹眼底含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笑意,一片墨色无声涌动,不再静止。
他拂袖掠过她身边,留下低沉的一句。
“记着,这样的机会我只给你。”
别让我失望。